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被身後那座熊熊燃燒的山穀，映照出一種詭異的、介於血紅與昏黃之間的光亮。
藤索，冰冷而粗糙，深深地勒進劉三的掌心，每一次向上攀爬，都像是在用砂紙打磨著他已經血肉模糊的皮肉。但他感覺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隨著二牛那墜落的身影，一同被抽離了身體，隻剩下一種機械的、麻木的本能——向上，活下去。
“拉我一把！”
“鐵頭，你怎麼樣？撐住！”
崖頂之上，張三和剩下的五名隊員，正用儘全身的力氣，將浴血歸來的三人一個個從崖壁下拉上來。當最後一個、肩膀上還插著半截矛杆的鐵頭被拖上平台時，九個少年，終於在這片絕壁之上，重新彙合。
他們沒有時間慶賀生還。他們隻是沉默地，將目光投向了下方那片已經開始混亂消散的火海，以及那具在火光邊緣，渺小得如同一片落葉的、屬於二牛的屍體。
沒有人哭泣。
因為淚水，早已在攀爬的汗水中流乾。剩下的，隻有一種如同實質般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悲慟與仇恨。
“隊長……”大壯的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他看著劉三，眼中滿是血絲與迷茫，“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
劉三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地跪了下來，朝著二牛墜落的方向，朝著那片火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每一個頭，都磕得無比沉重，額頭與堅硬的岩石碰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兄弟，我們回家。”
他站起身，抹去額頭的血跡，那雙赤紅的眼睛裡，再無一絲少年的青澀，隻剩下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冷靜與堅毅。他看了一眼傷勢最重的鐵頭，又看了看幾乎人人帶傷的隊伍，沉聲道：“我們不能走大路。跟我來，走山脊！張三，你繼續在前麵探路。大壯，你和石頭，架著鐵頭。所有人，把水囊裡最後的水都喝了，把肉乾吃了！我們，要活著回去見東家！”
“是！”
八聲低沉而嘶啞的回應，在寒冷的晨風中，顯得無比決絕。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三十個隊員中的九個，他們是承載著二牛生命的、一個完整的整體。
就在他們即將沒入山林之際，山穀下方，忽然傳來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氣急敗壞的滔天怒吼！
“是假的！沒有官兵！給老子追！把那幾隻耗子，給老子活捉回來！”
是獨眼狼的聲音！
他顯然已經識破了韓宇的“空城計”。被戲耍的羞辱，混雜著糧倉被毀的巨大損失，讓他徹底陷入了癲狂。無數的火把，如同複仇的毒蛇，開始從穀口，朝著他們這座山頭，瘋狂地蔓延而來！
“快走！”劉三心中一緊，再不敢有絲毫耽擱，帶領著隊伍，一頭紮進了茫茫的林海之中。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他們沒有時間去悲傷，沒有時間去處理傷口。鐵頭的臉色越來越白，但他死死地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聲呻吟。大壯的傷口在奔跑中不斷撕裂，鮮血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架著鐵頭的手臂，卻穩如泰山。每一個人的肺部，都像火燒一樣疼痛，雙腿如同灌了鉛，但沒有一個人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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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停下，他們將再也沒有機會，為二牛，也為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
“一線天”。
狼牙山脈中一處天然形成的險要隘口，兩壁陡峭如削，中間隻容三五人並行。這裡，是劉三他們撤回桃源居的必經之路。
王虎手持一柄新製的百煉鋼環首刀，焦躁地在隘口前來回踱步。他的身後，十五名護衛隊員，正緊張地將一捆捆削尖的木矛、一桶桶粘稠的火油，搬運到隘口兩側的高地上。幾塊巨大的滾石，已經被撬得搖搖欲墜，隻用一根木樁支撐著，隨時可以推下。
“怎麼還沒來？不會是出事了吧？”王虎喃喃自語，心中那股沒能親身參戰的憋悶，與對同伴安危的擔憂，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亂如麻。
“噓！有動靜！”一個耳朵最靈的隊員，忽然壓低了聲音，指著隘口深處的黑暗。
所有人都瞬間繃緊了神經，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一陣淩亂而虛浮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從黑暗中傳來。
“口令！”王虎厲聲喝道，手中的鋼刀，在晨曦微光中，反射著冰冷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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