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或者說是取代了他的朱悠檢,緩緩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明黃色的帳幔,繡著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針腳細密,透著天家威嚴。
可這威嚴裡,卻浸著一股散不去的陳腐氣息,像是華美的錦緞下,已經開始朽爛。
他轉動僵硬的脖頸,忍著眩暈與不適,視線掃過恢宏的殿宇。蟠龍柱高聳,支撐著深不見底的穹頂,地麵是光可鑒人的金磚,倒映著幾盞長明燈搖曳卻有氣無力的火苗。
天子腳下,是無數低頭垂立的臣子。令人難以看透他們的內心所想。
記憶的碎片和原主崇禎的絕望,一股腦地湧入他的腦海。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兵臨城下,外城已破,內城危在旦夕,皇宮內人心惶惶……是了,再過不久,或許就是明天,這位大明王朝的最後一位皇帝,就要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樹上,結束自己和他背後所代表的二百七十六年國祚。
終成一代亡國之君。
自掛東南枝?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冰涼一片。
什麼鬼?為什麼我穿越了還能這麼倒黴,開局就要自掛東南枝,成亡國之君?
開什麼玩笑!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乾清宮內那些垂首肅立的臣子和侍衛。他們穿著官袍,戴著梁冠,或手持笏板,或按著佩刀。
這些人,是大明朝廷的組成部分,也是此刻這艘將沉巨艦上,心思最難測度的一群人。
忠誠?在此刻的北京城,這或許是比黃金更稀缺的東西。
誰知道他們當中有多少人已和闖賊暗通曲款?
然而,這沉默也很快不複。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在他這位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的皇帝身上。
那目光中,有惶恐,有絕望,有麻木,或許也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盤算。
終於,這死寂被打破了。
一位須發皆白、身著緋袍繡仙鶴補子的老臣,顫巍巍地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深深一躬,聲音帶著近乎哭腔的沙啞悲切:
“陛下!賊寇李自成已破外城,內城軍民惶惶不可終日,守城將士雖奮力血戰,然……然糧草不濟,援軍無望,恐難持久矣!”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位身材微胖,麵色焦黃的大臣立刻接口,語氣急促:“陛下,當務之急,是需速做決斷!是戰是守,還是……還是暫避鋒芒,以圖後舉?京城百萬生靈,係於陛下一念之間啊!”
他雖未明言,但那暫避鋒芒四個字,幾乎等同於南遷或出逃。
“荒謬!”一名麵容清臒,眼神銳利的官員厲聲反駁,“曆代先皇陵寢在此,宗廟社稷在此,豈可輕言棄之?陛下當坐鎮中樞,激勵將士,與京城共存亡!臣請陛下即刻下詔,抽調宮內宦官、勳戚家丁,發放武庫兵器,上城協防,背城一戰!”
“背城一戰?拿什麼戰?”先前那微胖大臣提高了音量,“城內早已缺糧,士卒饑疲,軍心渙散!昨日臣親眼所見,守城兵卒竟有以糠麩充饑者!此時再言死戰,無異於驅羔羊入虎口,徒增傷亡!”
“難道開門迎賊便是良策?李自成乃流寇出身,凶殘暴虐,其麾下牛金星、劉宗敏等輩更是貪婪無度!一旦城破,我等臣子死不足惜,陛下安危、宮中後妃、皇室體統何存?”另一位大臣激動地喊道,聲音帶著顫抖。
“陛下,臣聽聞……”又一個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帶著試探,“聽聞那闖賊也曾散布檄文,言均田免糧,或可……或可遣使與之交涉,若能保全宗廟,暫緩兵鋒,亦不失為權宜之計……”
“住口!此等屈膝求和之言,與叛國何異!”清臒官員怒目而視。
“那你又有何良策?坐以待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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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不負皇恩,不負聖賢教誨!”
……
爭論聲漸漸變大,起初的壓抑被一種焦躁和恐慌所取代。大臣們各執一詞,有的主張死守,有的暗示南遷,有的甚至流露出一絲妥協求和的傾向。
他們引經據典,爭吵不休,但所有的言語背後,都透露出同一個殘酷的事實——大明王朝的心臟,北京城,已經危在旦夕,而他們,這些帝國的精英,此刻卻拿不出任何真正能力挽狂瀾的辦法。
朱由檢聽著這亂哄哄的爭吵,感受著原主記憶中那份麵對這般局麵時的無力與絕望,隻覺得一陣心煩意亂,頭痛似乎更劇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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