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鑽進對岸蘆葦蕩的深處，如同受驚的遊魚沒入水草，將運河上那場短暫的生死交鋒隔絕在外。枯黃的蘆葦高大密集，遮蔽了視線，也提供了暫時的庇護。船夫癱在船底，胸膛劇烈起伏，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顧明洲那非人槍法的恐懼交織，讓他不敢直視那個沉默的身影。
顧明洲站在船頭，【生命感知】如同無形的波紋擴散開去，仔細掃描著蘆葦蕩和河岸。除了些水鳥和小型動物，暫無人類活動的跡象。他稍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但眼神依舊銳利。
“這裡不能久留。”他聲音低沉，打破了沉寂，“日軍巡邏艇可能呼叫支援，或者沿岸搜索。”
船夫一個激靈爬起來，連聲道：“是，是，爺，咱們得趕緊走！我知道前麵有個廢棄的河汊子，能藏船，離這邊不遠有個鎮子，雖然也亂，但比在河上安全些。”
顧明洲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這個船夫熟悉水路，是目前不可或缺的向導。
蘇月華默默整理了一下被河水濺濕的衣襟，將手槍重新藏好。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鎮定，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絲堅毅。她沒有問顧明洲剛才那神乎其技的槍法，也沒有抱怨旅途的艱險，隻是安靜地做好了繼續上路的準備。
這種沉默的堅韌，讓顧明洲心中微微一動。
在船夫的指引下，舢板沿著隱蔽的水道七拐八繞，最終鑽進了一條幾乎被蘆葦完全覆蓋的狹窄河汊。將船拖上半腐爛的岸邊，用蘆葦仔細遮蓋好，三人這才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此地已屬蘇北地界，戰爭的創傷同樣明顯。沿途村莊大多十室九空，田地荒蕪，偶爾遇到幾個麵黃肌瘦的百姓，也都是行色匆匆，眼神麻木而警惕。顧明洲憑借著鄭蘊俠提供的通行證和偶爾拿出的一點糧食或銀元，倒也勉強打通關節，但氣氛始終壓抑，仿佛有無形的暗流在湧動。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了船夫所說的那個小鎮。鎮子不大，青石板路麵上積著汙水，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閉戶，隻有幾家茶館和旅店還亮著昏黃的燈火，門口掛著的氣死風燈在晚風中搖曳，映出幢幢鬼影。空氣裡混雜著劣質煙草、汗臭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鴉片煙氣味。
鎮子裡顯然龍蛇混雜。有潰散的散兵遊勇在街上晃蕩，有眼神閃爍的本地青皮，也有一些看不出路數、帶著家夥的江湖客。顧明洲三人的出現，立刻引來了不少窺探的目光。
顧明洲將帽簷壓得更低，不動聲色地將蘇月華護在身側靠裡的位置。【生命感知】全開，周圍那些帶著惡意的、貪婪的、審視的生命光點，在他意識中清晰可辨。
他們找到一家看起來相對“乾淨”的客棧，招牌上的漆都快掉光了。掌櫃的是個乾瘦的老頭，眼皮耷拉著，對顧明洲遞過去的銀元沒什麼反應，直到顧明洲又加了一小袋米，他那渾濁的眼睛裡才閃過一絲光亮，默不作聲地遞過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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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在二樓，狹窄、潮濕，彌漫著一股黴味，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和一張歪腿的桌子。但至少有個能暫時棲身的屋頂。
“你們歇著，我去弄點吃的，再打聽下消息。”船夫主動說道，顯然是想彌補之前在河上的驚慌失措。
顧明洲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額外給了他幾個銅子。“儘快回來。”
船夫應聲下樓。
房間裡隻剩下顧明洲和蘇月華兩人。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蘇月華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小心地向外望去，街上昏暗的光線和隱約的人聲讓她眉頭微蹙。
“這裡……不太安全。”她輕聲說。
“嗯。”顧明洲走到門邊，仔細檢查了一下門閂，又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外麵的動靜。“今晚輪流守夜。你先休息。”
蘇月華轉過身，看著他：“我可以守夜。”
顧明洲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你先睡。後半夜我叫你。”他的體質遠超常人，少睡一些影響不大，蘇月華卻需要恢複體力。
蘇月華沒有再堅持，她知道這是最合理的安排。她走到床邊坐下，卻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看著顧明洲在桌邊坐下，拿出那塊粗布，又開始沉默地擦拭他那支仿佛永遠不會離身的步槍。
跳躍的油燈光暈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和專注的神情。這一刻，沒有了戰場上的殺伐之氣，他看上去更像一個沉默而可靠的守護者。
“顧大哥，”蘇月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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