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老屍
陳硯驅車駛出城區時,陰沉的天終於落了雨,細密的雨絲打在車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致,原本就濕冷的風裹著雨氣鑽進車內,讓他手腕處的涼意又重了幾分。導航早已失去信號,他憑著記憶裡的路線往黃山村趕,越往深山走,雨勢越小,反倒起了濃得化不開的霧,霧色從灰白漸漸沉成墨色,黏膩地纏在山間,連車燈的光束都隻能穿透丈許遠,周遭靜得可怕,連雨聲都被濃霧吞了去,隻剩車輪碾過碎石路的沙沙聲,單調得讓人心慌。
車子行至山坳深處,前方的路被垮塌的泥石徹底堵死,陳硯隻能棄車步行。他背上裝著相機、殘碑片、乾糧和防身工具的背包,將雨衣裹緊,踩著沒膝的荒草往霧色深處走。霧珠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領,冰涼的觸感順著脖頸往裡鑽,沿途的樹木皆是枝乾虯結,葉子枯黃發黑,明明是盛夏時節,卻透著一股深秋的蕭索,連一聲蟬鳴、一聲鳥叫都聽不到,整個山林像是陷入了死寂的墳場,唯有他的腳步聲,在霧裡來回回蕩,像是在引著什麼東西跟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隱約露出黑瓦土牆的輪廓,黃山村到了。村口的老槐樹在霧中如一尊沉默的鬼魅,樹乾粗逾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得如同老叟的皺紋,光禿禿的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霧空,枝椏間纏著幾縷破敗的紅綢,風一吹便輕輕晃動,紅得刺眼,像是凝固的血。陳硯走到槐樹下駐足,伸手摸了摸樹乾,觸手冰涼刺骨,樹乾上密密麻麻的刻痕裡,藏著一層黑綠色的苔蘚,指尖蹭過,竟沾了些許黏膩的濕意,湊近一聞,是淡淡的腥甜,和古井死水的氣息如出一轍。
穿過老槐樹,便是黃山村的主街,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縫隙裡瘋長的青苔和雜草,將路麵鋪得斑駁難行,踩上去一步一滑,還帶著刺骨的濕冷。兩旁的房屋十之八九都已坍塌,斷壁殘垣間堆滿了朽木碎瓦、乾枯秸稈,蛛網在斷牆與梁柱間結得密密麻麻,像一張張鋪天蓋地的羅網。風穿過空蕩蕩的屋宇,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時而似孩童啼哭,時而似女子啜泣,聽得人後頸發毛,陳硯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的殘碑片,冰涼的石麵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他沿著主街緩緩前行,目光掃過每一間殘存的房屋,終於在村落中段看到幾處冒著淡淡炊煙的屋子,煙囪裡的煙在濃霧中散得極快,轉瞬便與霧色融為一體。陳硯循著炊煙走到一間青磚瓦房前,這屋子是村中少有的保存完好的居所,木門雖老舊,卻擦得乾淨,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寫著“陳宅”二字,門口的石階上,還擺著兩盆早已枯萎的盆栽。
他輕輕叩了叩木門,木門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過了許久,門才被緩緩拉開一條縫隙,一道渾濁蒼老的目光從縫隙裡探出來,落在陳硯身上,帶著十足的警惕與疏離。開門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身形佝僂,滿臉溝壑縱橫的皺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手裡攥著一根煙袋杆,正是村中最年長的陳伯,也是陳硯此行要找的關鍵人。
“後生,你不是村裡人,來這荒村做什麼?”陳伯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磨砂紙摩擦木頭,帶著一股歲月沉澱的疲憊,目光在陳硯身上來回打量,帶著明顯的驅趕之意,“這地方不是你們年輕人該來的,趕緊走吧,晚了怕是走不出去了。”
“老人家您好,我叫陳硯,是名民俗調查記者。”陳硯溫聲開口,主動表明身份,又從懷裡掏出那塊“美”字殘碑片,遞到陳伯眼前,“前幾日有四個年輕人來村裡探險,動了村中央的古井,回去後接連慘死,唯有一人瘋癲,我是來查此事的。這塊殘碑片,便是他們從古井旁撿回的,我聽說您是村中老人,定然知曉這碑片的來曆,還有那位叫楚人美的女子的舊事。”
“楚人美”三個字剛一出口,陳伯的身體猛地一僵,攥著煙袋杆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泛白,渾濁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絲極致的恐懼,像是聽到了什麼世間最可怕的字眼。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要關門,陳硯早有預料,輕輕抵住了門板,陳伯看著他手中的殘碑片,臉色愈發慘白,嘴唇哆嗦著,厲聲喝道:“休要再提這個名字!趕緊把這破石頭丟了!連夜離開黃山村!沾了這東西,沾了古井的氣,都得死!都得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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