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澤不再猶豫，將自己關於太平道一一稟明。他的敘述條理分明，證據鏈完整，顯然非一日之功。
蔡質聽著聽著，臉色驟然變得蒼白，持著茶杯的手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盞中溫熱的茶湯漾起一圈圈急促的漣漪。當聽到“八州並舉”、“京師內應”等關鍵信息時，他手一抖，茶盞險些脫手。
“此……此事當真？景雲，茲事體大，萬不可有半點虛言！你這消息，來源究竟可靠否？”蔡質的嗓音因震驚而有些沙啞，“尚書台近來確實收到幾份地方奏報，提及妖道惑眾，但皆言是零星小股，不成氣候，豈料……豈料竟已猖獗至此？！”
“千真萬確！孩兒願以性命擔保！”蔡澤語氣斬釘截鐵，目光如炬，“此乃孩兒麾下商隊，曆時年餘，縱橫數州，多方印證，甚至折損了數名好手才探得的絕密！耗費錢糧心血無數，絕無誇大！父親，大亂將至，其勢如燎原烈火，朝廷若再無警覺，早做防備，頃刻之間，便是社稷傾覆、神州陸沉之危啊！”
他站起身，在彌漫著書卷和墨香的書房內緩緩踱步，聲音中帶著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沉重與激動：“我蔡家世受國恩，雖偏安東南，然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亂世之中，豈有完卵？更何況，此等危急存亡之秋，正是吾輩士人挺身而出，報效國家、匡扶社稷之時！”
蔡質是正統的儒家士大夫，雖對當今朝政昏暗、宦官專權深感失望，但刻在骨子裡的忠君愛國之心從未泯滅。聽聞如此驚天之變，他憂心如焚，猛地站起身：“若……若果真如此，必須立刻稟明朝廷！刻不容緩！老夫這就去草擬奏疏，明日一早便遞呈尚書台，麵陳陛下……”
“父親且慢！”蔡澤急忙攔住情急的父親，“父親忠義，天日可鑒。然則，直接上奏，固然可彰父親赤誠，但您想過沒有，如今朝局，奏疏能否順利上達天聽？即便僥幸呈至禦前，陛下與諸位公卿，是否會立刻采信我等一麵之詞？其中變數太多！況且，此舉過於直接，萬一走漏風聲，不僅會打草驚蛇，讓太平道提前發動，更會將我蔡氏一門，置於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啊！”
蔡質聞言，如被冷水澆頭，瞬間冷靜下來。他頹然坐回椅中，麵露苦澀。他深知兒子所言非虛，如今的朝廷，綱紀廢弛，言路閉塞，一份來自四百石尚書郎的、指控遍布八州的“妖道”即將造反的奏疏，很可能石沉大海，甚至被當成危言聳聽，引來禍端。
“唉……豎子誤國，豎子誤國啊！”蔡質痛苦地閉上雙眼，喃喃自語。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向兒子，帶著一絲審慎：“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蔡澤見父親態度鬆動，心中稍定，重新坐回父親對麵，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當務之急，是要先摸清朝中局勢，找準門路。父親在京為官，身處樞機，想必對各方勢力的盤根錯節、恩怨糾葛，了如指掌。”
蔡質歎了口氣，捋了捋頜下清須，神色凝重地開始剖析：“如今的朝廷，可謂是烏煙瘴氣，派係林立。大體而言，可分為三股主要勢力。”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是以河南尹何進為首的外戚一黨。何進憑借其妹何皇後之勢，雖位爵不高，但卻是公認的“太子黨”（雖然目前還不是，但也是八九不離十）。因此黨羽眾多，不容小覷，麾下網羅了袁紹、曹操等一批豪傑子弟。但其出身南陽屠戶，雖勢大權重，卻始終被清流士族所輕，視為暴發戶。”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繼續說道：“其二，是以張讓、趙忠為首的十常侍，這些閹人把持內廷，深得陛下信重，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無惡不作。朝中諸多趨炎附勢之徒，皆依附其門下，氣焰熏天。”
“其三，”他放下第二根手指，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便是以司徒袁隗、太尉楊彪等人為首的清流世家與朝中老臣。他們聲望卓著，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但大多明哲保身，不願與宦官外戚正麵衝突，往往采取中立觀望之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深深的憂慮：“最麻煩的是，這三方勢力彼此傾軋，勢同水火。河南尹欲除宦官而後快，宦官則時刻提防外戚，而清流們又在兩者之間搖擺不定。你若是找錯了人，站錯了隊，非但事情辦不成，恐怕立刻就會惹來殺身之禍。景雲，京師之地，看似繁華，實則是龍潭虎穴，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啊！”
蔡澤認真傾聽，不時點頭，將父親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待父親說完，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緩緩開口道：“父親所慮周詳，孩兒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們更不能貿然行事。孩兒有個想法，或可兩全。”
“哦？快快道來。”蔡質目光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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