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我不走。”他說,聲音很輕,但清晰,“大賢良師把兄弟們的命交給我,我卻把他們帶進了死地。我還有什麼臉回去?”
他舉起環首刀,指向戰場中央那麵黑色的“蔡”字大纛。
“親衛營,隨我來。”
“渠帥!”
“這是軍令。”孫輕說,“我要去見見那個蔡澤。就算殺不了他,也要讓他記住——太平道的人,可以死,但不會跪。”
他縱馬前衝。
三百親衛,都是追隨他多年的老卒,沉默地緊隨其後。這些人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殉道般的決絕。他們結成錐形陣,逆著潰散的人流,向漢軍中軍大旗方向突進。
沿途有漢軍小隊試圖攔截,但都被這決死衝鋒的氣勢所懾。孫輕的刀法本就不弱,此刻心存死誌,更是招招搏命,連斬七名漢軍士卒,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
但他距離“蔡”字大纛還有兩百步時,一道黑色的鐵牆擋住了去路。
許褚看到蔡澤有危險,立刻率一百玄甲衛,回援本陣。
重騎剛剛完成一輪衝鋒,正在重新整隊。戰馬噴著白氣,騎士麵甲下的眼睛冷漠地看著這隊不自量力的黃巾殘兵。許褚的斬馬刀還在滴血,刀身上掛著碎肉和布條。
孫輕勒住馬。
他認出了這員漢將。剛才就是這個人,一刀劈死了瞿通,碾碎了左翼,親手撕開了這場屠殺的序幕。
“讓開。”孫輕說,聲音嘶啞,“我要見蔡澤。”
許褚沒有回答,隻是緩緩舉起了斬馬刀。麵甲下傳出沉悶的聲音:“想過此路,踏某屍身。”
孫輕笑了。
那是一個慘淡到極點的笑容。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親衛。三百人,現在還剩下不到兩百。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甲胄破碎,兵刃染血,但眼神依舊堅定。
“弟兄們。”孫輕說,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清了,“太平道起事那天,大賢良師在巨鹿登壇,問了我們一句話。”
他頓了頓,環首刀高舉:
“蒼天已死否?”
兩百親衛齊聲嘶吼,聲震四野:“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否?”
“黃天當立——!!”
“今日,便讓這些漢狗看看——”孫輕縱馬前衝,聲音在風中炸裂,“什麼叫黃天之子,什麼叫死不旋踵!”
“殺——!!!”
最後的衝鋒開始了。
兩百人對一百重騎,這是毫無勝算的戰鬥。但黃巾親衛們嚎叫著,毫無畏懼地撞向那道鋼鐵城牆。有人被長槊刺穿,卻死死抓住槊杆,為身後的同袍創造機會;有人被戰馬踏倒,臨死前用刀砍馬腿;有人撲到騎士身上,用牙齒撕咬鐵甲的縫隙。
這是絕望的反撲,是困獸的最後一搏,是以血肉之軀對抗鋼鐵洪流的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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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褚麵甲下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見過很多敵人,怕死的,求饒的,崩潰的,但很少見到這種明明知道必死卻依舊向前衝的瘋子。這些黃巾賊,和以前剿滅的那些流寇不一樣。
斬馬刀揮出。
三名撲上來的親衛被腰斬。但第四人從側麵衝來,環首刀砍在許褚的腿甲上,濺起火星。許褚反手一刀,將那人劈飛。
孫輕到了。
他避開正麵,從側翼切入,環首刀直刺許褚肋下——那是重甲連接的薄弱處。刀尖刺入三寸,被肌肉和鐵甲卡住。許褚悶哼一聲,斬馬刀回掃。孫輕棄刀後仰,刀鋒擦著鼻尖掠過。
兩人錯馬而過。
孫輕從馬鞍旁抽出一柄備用的短戟,再次撲上。許褚斬馬刀太長,近身不便,索性也棄了長兵,抽出腰間大刀。
馬戰變成了步戰。兩個將領在屍山血海中搏殺。許褚力大無窮,每一刀都有開碑裂石之力;孫輕身形靈活,招式狠辣,專攻關節、麵甲縫隙、甲胄連接處。大刀與短戟碰撞,火花四濺,金鐵交鳴聲壓過了周圍的喊殺。
二十合。
孫輕左肩挨了一刀,鎖骨粉碎。他踉蹌後退,口中溢血。
。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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