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密召入宮的將領,早對胡進思跋扈深惡痛絕,見錢俶終於挺身而出,手持先王劍與兵符,皆慷慨應諾,誓死效忠。沈崧雖府邸被圍,但通過家仆傳遞消息,亦表示全力支持,並建議速與元德昭府內取得聯係,裡應外合。
“持朕符節,佩先王劍,速調可靠兵馬,以雷霆之勢,平息亂事,擒拿胡進思及其黨羽!首要之務,是解元相之圍,控製都城要衝,勿使亂事蔓延,予外敵可乘之機!”錢俶下令,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果決與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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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於胡進思平日專橫跋扈,樹敵眾多,其麾下親軍也並非鐵板一塊。當錢俶手持寒光凜冽的鎮海劍,在忠誠將領及重新集結的宮廷侍衛護衛下,親自出現在元府外的衝突現場,當眾曆數胡進思“矯詔弄權、刺殺先帝、構害大臣、動搖國本、擅啟內釁”等十大罪狀,並宣布罷黜其一切官職、號令全軍討逆時,許多本就對胡進思不滿或懾於王權威儀、先王信物的士兵,紛紛倒戈或棄械。
胡進思本人則在指揮親兵負隅頑抗時,被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命中肩胛,重傷落馬,旋即被擒。其弟胡進禮等核心黨羽見大勢已去,或倉皇逃竄,或束手就擒。一場可能引發更大規模血洗和都城徹底崩潰的內亂,在錢俶破釜沉舟的果決行動下,竟在一夜之間被迅速平定。
天色微明,錢俶站在元府門前染血的石階上,看著被五花大綁、麵色慘白的胡進思被押走,看著滿地狼藉的屍骸與兵器,看著晨曦中漸漸清晰的、傷痕累累的杭州城輪廓,心中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隻有無邊無際的疲憊、蒼涼,以及塵埃落定後巨大的空虛。內患雖除,但經此一夜血戰,吳國元氣大傷,軍心民氣更是低落到了穀底。而江北,唐軍的戰艦帆影,似乎已隱約可見。
數日後,錢俶召集劫後餘生的文武百官,舉行了一次氣氛沉重如鐵的朝會。他麵色平靜,眼底卻布滿血絲,聲音清晰地傳遍寂靜得可怕的大殿:“胡進思禍國亂政,已伏國法。然內亂雖平,外患尤熾。唐室中興,天命所歸,王師吊民伐罪,勢不可擋。我吳國……立國近四十載,仰賴先祖遺澤,百姓稍得安寧。然今觀天下大勢,非一隅可抗。朕不忍見三吳錦繡之地再罹兵火,不忍見百萬生靈慘遭塗炭,亦不願負先祖‘善事中國、保族全家’之遺訓。”
他停頓良久,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神情悲戚、麵容憔悴的群臣,一字一句地道:“朕決意,順應天命,罷吳國號,去王爵。即日遣使,上表洛陽,獻輿圖戶籍,納土稱臣。”
殿中死一般的沉寂,隨後,壓抑的抽泣聲、悲歎聲低低響起。元德昭、沈崧等老臣淚流滿麵,伏地長叩,哽咽不能成語。部分武將麵露悲憤不甘之色,拳頭緊握,青筋暴起,但望望禦座上神色決然、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錢俶,再看看殿外那些剛剛經曆內亂、驚魂未定的侍衛,也隻能將滿腔憤懣與無奈,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長興二年十月,杭州的秋天格外淒清。醞釀已久的納降儀式,終於在一種近乎悲壯的肅穆氛圍中舉行。這一日,天色陰沉,秋風蕭瑟,卷起滿城落葉與塵埃。武林門外,護城河水泛著清冷的光,昔日繁華的城門內外,此刻肅殺得令人窒息。城門洞開,吊橋平放。兩側,解除了武裝的吳國禁軍士卒依序列隊,甲胄雖擦拭得鋥亮,卻人人垂首低眉,麵色如土,更有人眼眶通紅,強忍淚水。更遠處的街巷、屋簷、窗口,乃至城垣之上,擠滿了默默佇立的杭州百姓,萬頭攢動,卻鴉雀無聲,唯有秋風掠過樹梢與旗幟發出的嗚咽,以及人群中偶爾泄露的、極力壓抑的細微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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