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宮的金磚地,被殿外斜射進來的晨光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金邊,卻驅不散朝堂之上殘留的幾分滯澀與暗流。三日前那場關於蘇定方任命的爭辯,仿佛還在殿梁間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針鋒相對的銳氣,每一次爭執都藏著派係之間的較量。沈璃端坐於龍椅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扶手內側雕刻的祥龍紋路,那紋路曆經歲月打磨,早已光滑溫潤,卻此刻卻硌得她指尖微麻——就像那場風波,雖被她以李靖國公“遺言”為由強行壓下,表麵上歸於平靜,底下的暗流,卻從未真正平息。
那日朝堂之上,當傳旨太監宣讀“任命蘇定方為西征元帥,總領河西諸軍,擇日出征西域,抵禦狄薩聯軍”的聖旨時,殿內瞬間陷入死寂,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反對之聲。以英國公李績為首的老將們,一個個麵色沉凝,出列叩首,言辭間滿是不以為然與隱隱的嘲諷。李績年近花甲,鬢邊霜雪點點,一身紫色蟒袍襯得他氣度威嚴,卻也難掩眉宇間的驕矜:“陛下三思!蘇定方出身寒門,無世家根基,更無獨當一麵的大軍指揮之權,不過是在幾次小規模戰事中略有微功,怎能擔起西征元帥這等重任?西域戰事凶險,狄薩聯軍勢大,麾下更是有無數身經百戰的悍將,若讓此等無名之輩掛帥,恐誤國誤民啊!”
緊隨李績之後,幾位出身關隴世家、自幼從軍、戰功赫赫的老將紛紛附和。有的說蘇定方資曆太淺,難以服眾;有的說西征乃是國之大事,當擇世家子弟、功勳卓著者任之,方能穩定軍心;更有甚者,語氣間滿是輕蔑,直言“寒門小子也配執掌大軍,怕是連軍中旗令都認不全”。那些話語,像一把把鈍刀,反複切割著朝堂的體麵,也考驗著龍椅上那位女帝的耐心與決斷。
沈璃彼時並未動怒,隻是靜靜地看著階下爭執的群臣,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已預料到這般場麵。待群臣爭論稍歇,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穿透了殿內的喧囂:“英國公所言,看似有理,卻忘了國之用人,當唯才是舉,而非論出身、論資曆。李靖國公臨終之前,曾向朕舉薦一人,言其‘勇而有謀,沉毅果敢,善撫士卒,可當大任’,此人,便是蘇定方。”
話音落下,殿內再度陷入死寂。李靖國公乃是大胤開國元勳,一生征戰四方,平定叛亂,抵禦外侮,功勳卓著,深受群臣敬重,即便身故,其言依舊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李績等人麵色一白,想說什麼,卻終究礙於李靖國公的威望,難以開口——他們可以質疑蘇定方的出身與資曆,卻不能反駁一位開國功臣的遺言,更不能質疑女帝借國公遺言推行任命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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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李績等人隻能不甘地叩首謝恩,口中稱“臣遵旨”,但那低垂的眼眸裡,卻藏著難以掩飾的不滿與輕視。沈璃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卻並未點破——她知道,這些老將們自恃出身顯赫、功高蓋世,早已習慣了朝堂之上的話語權,也習慣了世家子弟壟斷高位,如今讓一個寒門出身的蘇定方一躍成為西征元帥,淩駕於諸多老將之上,他們必然不會心甘情願。這場風波,看似平息,實則是一場無聲的較量,而蘇定方,便是這場較量中最關鍵的棋子,也是最艱難的執行者。
朝堂之外,那些老將們私下裡更是議論紛紛,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府中,談及蘇定方時,語氣間滿是嘲諷與不屑。英國公府的書房裡,李績端著一杯冷茶,麵色沉鬱地對心腹說道:“一個寒門小子,仗著國公遺言,竟能一步登天,執掌西征大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老夫倒要看看,他到了河西,如何收服那些驕兵悍將,如何應對狄薩聯軍的虎狼之師。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他必定會一敗塗地,到時候,看陛下還有何顏麵護著他!”
類似的話語,在各大世族府邸、禁軍營地、甚至是市井之間的酒肆茶館裡,反複上演。有人等著看蘇定方的笑話,有人惋惜西征大軍落入“無能之輩”手中,有人則暗中盤算著,若是蘇定方戰敗,如何趁機推舉自己的親信上位。這些流言蜚語,如同細密的網,籠罩著整個京城,卻從未傳到蘇定方的耳中——或者說,即便傳到了,他也從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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