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雖然不敢公開抱怨,但眼中的困惑、失落,以及對未來的隱隱擔憂,衛錚看得清清楚楚。他們不怕苦,不怕死,怕的是被遺忘,被當作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怕的是自己用性命守衛的邊疆,在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已經失去了價值。
“王爺,朝廷是不是覺得……西域已經太平了,用不著咱們這些粗人了?”一次酒後,他最信任的副將李敢,紅著眼睛,含糊地嘟囔了這麼一句,立刻被同桌的趙破虜狠狠瞪了一眼,悻悻地閉了嘴。但那句話,卻像一根刺,紮進了衛錚的心裡。
他能理解朝廷,或者說,理解坐在紫宸宮禦座上的那位陛下的難處。大胤疆域遼闊,連年用兵,國庫早已不堪重負。江南的水患,河北的旱情,漕運的維係,百官的俸祿,哪一樣不要錢?與民休息,積蓄國力,是眼下必然的選擇。從整個帝國的戰略大局來看,削減部分邊鎮軍費,優先保障內地穩定與民生恢複,似乎無可厚非。
理解,是一回事。但身處西域,直麵著薩珊這個並未真正倒下、反而可能因屈辱而變得更加危險的龐然大物,眼睜睜看著自己麾下將士的禦寒物資、口糧、乃至守衛疆土的工事,因為“大局”而被削減、拖延,那種焦灼與無力感,又是另一回事。理智與情感,忠誠與職責,在他心中劇烈地撕扯、碰撞。
他不能坐視不理。他必須做點什麼,為西域,為麾下這三十萬將士,也為大胤的西北門戶,爭取一道更堅固的屏障。
於是,在接到軍費削減公文的當夜,他便將自己關在書房,就著跳躍的燭火,熬了整整一個通宵。他字斟句酌,用最恭謹、最懇切的語氣,起草了一份長達萬言的奏疏。奏疏中,他沒有抱怨,沒有訴苦,隻是以最冷靜客觀的筆觸,詳細陳述了西域當前防務的真實狀況:各軍駐地、兵力分布、器械糧秣儲備、邊境線長度與防禦要點。他引用了大量暗探送回的情報,分析了薩珊國內不穩但軍力尚存、東部叛亂牽製其精力卻也可能激其冒險一搏的複雜態勢。他在地圖上標出了幾處最可能被薩珊選作突破口的險要之地,並附上了詳細的增築堡壘、烽燧的設計圖與預算。
他請求朝廷,在“與民休息”的大政下,能對西域邊防“稍加垂顧”,批準被削減的那部分軍費,至少允許他利用本地人力與部分存糧,先行修建那五座最關鍵處的堡壘。他甚至提出,若朝廷財政實在困難,他可以用鎮西王府的“王莊”收入和自己的俸祿作為抵押,向西域商人借貸,先行墊付部分工料費用,待日後國庫寬裕再行償還。
奏疏寫完,天已蒙蒙亮。衛錚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又從頭至尾仔細檢查了三遍,確認每一個數據都準確,每一處措辭都妥帖,既充分說明了必要性,又絕不顯得咄咄逼人,更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對朝廷決策的不滿。然後,他親自用火漆封緘,蓋上鎮西王金印,喚來最得力的信使。
“八百裡加急,直送紫宸宮,麵呈陛下。”他的聲音因熬夜而有些沙啞,但眼神堅定。
信使將奏疏貼身藏好,鄭重叩首,轉身衝入了疏勒城黎明前最深的寒霧與黑暗中。
奏疏送出後,便是漫長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等待。
衛錚沒有停止手頭的工作。他依舊每日巡視軍營,操練士卒,接見西域諸國使節,處理繁冗的政務。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王爺比以往更加沉默,登臨城牆眺望西方的次數也愈發頻繁。他在等,等京城來的回音,等陛下的決斷,等那道可能決定西域未來數年安穩與否的旨意。
一個月,在邊關寒風的呼嘯與對薩珊動向的警惕中,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在一個大雪封門的午後,京城來的天使,頂著漫天風雪,抵達了鎮西王府。
宣旨的儀式,在王府正堂舉行。香案早已設好,衛錚率領麾下主要將領、疏勒城文官,依品級跪了滿滿一地。天使展開明黃的聖旨,用那種特有的、拖長了調子的嗓音,開始宣讀。
開頭照例是褒獎與勉勵。盛讚鎮西王衛錚“忠勤體國”、“威震西陲”、“夙夜匪懈,勞苦功高”,是朝廷的棟梁,陛下的股肱。這些華麗而空洞的辭藻,如同雪花般飄落,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衛錚的心,微微提了起來。他知道,關鍵的內容在後麵。
果然,褒獎之後,便是“但是”。
“……然,朕體念天下蒼生,連年征伐,困苦已極。今四海初定,當以休養為務,蓄力為先。卿所請增撥之軍費,著戶部議處。今歲邊餉,仍按前議撥發。所謂增築堡壘之事,兵部查勘地形後,準於星星峽、老君廟兩處,各築堡壘一座,需嚴格遵循兵部頒定之規製圖樣,不得擅自擴大規模,徒耗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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