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將至的午後,空氣沉甸甸地吸飽了水分,悶熱粘膩,死死糊在人的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費力得像在拉扯濕透的棉絮。天空被厚厚的鉛雲壓著,陰沉得如同潑翻了墨池,光線昏昧,明明未至黃昏,卻已有了暮色四合之感。沉悶的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如同巨獸壓抑的咆哮,時遠時近,敲打著王府裡每一個繃緊的神經。整個王府像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弦,那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口,連帶著秋獵前最後一點殘存的秩序感也被擠壓得搖搖欲墜。
花園裡,幾株晚開的木芙蓉被這窒息的悶氣壓得蔫頭耷腦,碩大的花朵邊緣微微卷起,顯出頹敗的疲態。唯有東側一座新近修繕的臨水涼亭,此刻成了這沉悶天地間唯一紮眼的存在。亭子飛簷翹角,漆色鮮亮,亭內鋪著嶄新的猩紅氈毯,四周垂著輕薄的煙霞色紗幔,風幾乎停滯,紗幔也隻是無精打采地垂著,紋絲不動。
林婉柔斜倚在涼亭中央一張鋪著錦墊的貴妃榻上,一身簇新的天水碧軟煙羅宮裝,在昏沉的光線下泛著柔膩的珠光。她姿態慵懶,眉梢眼角卻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驕矜與得意。她微微抬高手腕,腕上那枚新得的翡翠鐲子便暴露在稀薄的天光下,水頭極足,濃豔的翠色幾乎要滴淌下來,在周遭一片灰暗中亮得咄咄逼人。
“瞧瞧這顏色,”她伸出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玉璧,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粘膩的甜,“王爺昨日特意賞的,說是南邊新進貢的上等老坑玻璃種。這翠色,怕是尋遍整個京城也難找出第二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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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內亭外,烏泱泱圍跪著七八個丫鬟婆子,個個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翠濃跪在最前頭,嘴角的傷痂依舊明顯,此刻卻堆滿了十二分的諂媚,搶著應和:“娘娘說的是!這鐲子戴在娘娘腕上,當真是襯得肌膚賽雪,連這鐲子都跟著沾了仙氣兒,愈發顯得通透貴重了!王爺待娘娘這份心,真是羨煞旁人!”
她刻意咬重了“旁人”二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亭子斜對麵另一處稍小的水榭露台。那裡也聚著幾位衣著光鮮的姬妾,正遠遠瞧著這邊亭子裡的熱鬨,臉上表情各異,有豔羨,有不甘,更多的是強自壓抑的嫉妒與酸澀。其中一位穿著茜色撒花軟緞褙子的年輕女子,麵容姣好,眉眼間帶著一股尚未被王府完全磨平的靈動與傲氣,正是新近頗為得寵的李姨娘。她手裡捏著一柄團扇,指尖微微發白,看著林婉柔腕上那抹刺眼的翠色,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針,毫不掩飾其中的怨懟。
林婉柔顯然很滿意這效果,紅唇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目光輕飄飄地掠過李姨娘那張因嫉恨而略顯扭曲的臉,如同欣賞一件有趣的玩意兒。她將手腕舉得更高了些,讓那抹翠色在昏沉的光線下更顯奪目,姿態愈發舒展得意。
“這秋獵的日子啊,眼看就近了,”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對麵水榭的人也隱約聽見,“也不知王爺這次,預備帶哪位妹妹去開開眼呢?這獵場風大日頭毒的,可不如咱們府裡舒坦。”
這話如同滾油裡濺入的水滴,瞬間在對麵露台炸開一片壓抑的騷動和低語。李姨娘捏著團扇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沉悶、仿佛大地深處發出的“轟隆”巨響陡然炸開!震得涼亭的梁柱都似乎微微顫了顫。緊接著,醞釀了許久的暴雨終於撕裂了厚重的雲幕,豆大的雨點挾著萬鈞之勢,劈裡啪啦地狠狠砸落下來,擊打在亭子頂的琉璃瓦上,發出密集而狂暴的聲響。眨眼間,天地便被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和震耳欲聾的雨聲所吞噬。風也驟然狂暴起來,卷著冰冷的雨水,蠻橫地穿過紗幔的縫隙,撲打在眾人身上,帶來一陣寒涼。
“哎呀!”林婉柔驚呼一聲,被斜掃進來的雨點濺到手臂,冰得一哆嗦,腕上那隻翠鐲也跟著滑了一下。她慌忙收回手臂護住鐲子,臉上那點驕矜得意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天攪得有些狼狽。
“快!護著娘娘!”翠濃尖叫著,手忙腳亂地和另一個丫鬟撲上去,試圖用身體擋住被風掀開的紗幔。
涼亭裡頓時亂作一團。丫鬟婆子們驚呼著擠作一團,有的忙著去扯動被風卷起的紗幔,有的急著去拿傘,還有的想護住亭子邊緣擺放的點心果盤,場麵一時混亂不堪。原本井然有序的隊列瞬間潰散,人推人,人擠人,驚呼聲、碰撞聲混雜在滂沱的雨聲裡。
混亂中,不知是誰腳下猛地一滑,“哎喲”一聲驚叫,重重撞在堆放著茶具和果盤的小幾上。“哐當!嘩啦——!”刺耳的碎裂聲驟然響起!杯碟傾覆,瓜果滾落一地,瓷片、汁水和著泥水四濺開來。滾熱的茶水更是潑灑出來,燙得近旁的幾個小丫鬟失聲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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