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嚴彧從據點回來時,眉頭比平時鎖得更緊,周身的氣息也帶著凝重。
他將獵到的獐子放下,沉默地開始處理,動作依舊利落,卻少了些許往日的全然放鬆。
朝慈正坐在窗邊,就著天光翻閱嚴彧不知從哪兒給他找來的、一本殘破的植物圖鑒(他用來佐證自己認識蘑菇的“天賦”)。
他察覺到嚴彧的異常,抬起頭,目光落在對方緊繃的側臉上。
“怎麼了?”朝慈合上書,直接問道。
嚴彧處理獐子的手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
他用清水衝淨手上的血汙,擦乾,然後走到朝慈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坐著的朝慈齊平。
“首領今天召集了我們。”嚴彧的聲音低沉,“那些逃跑的舊貴族……沒有被徹底清除。”
朝慈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對於那幫拋棄他的所謂“家人”,他並無多少感情,更多的是被當作棄子的漠然。
“他們逃到了北境的殘餘勢力範圍,並且……”嚴彧的眸色沉了沉,“他們和起義軍的上層,達成了某種協議。”
“協議?”朝慈有些意外。
血海深仇,能輕易化解?
“嗯。”嚴彧點頭,“直接壓迫、奴役塵民的幾個大貴族家族,已經被我們清算。剩下的這些,要麼是當時站隊不清不楚的,要麼就是像……像你家那樣,提前得到風聲跑掉的。”
他提到朝慈的家時,語氣有些晦澀,“起義軍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持續的戰亂和清算讓很多區域秩序崩塌,物資匱乏。有些高層認為,與其耗費巨大代價趕儘殺絕,不如暫時劃界而治,利用他們手中還掌握的部分資源和渠道,先穩住局麵。”
他頓了頓,看向朝慈,眼神複雜:“所以,現在表麵上,帝國崩塌後的勢力範圍基本劃定,起義軍控製大部分區域,承認部分舊貴族的自治權,互不侵犯。底層塵民的仇怨……首領說,首惡已誅,活著的人需要活下去。”
朝慈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不過是政治妥協的產物罷了。
仇恨怎麼可能真正放下?所謂的和平,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
“所以,”朝慈抓住了關鍵,“這意味著,那些跑掉的舊貴族,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回來了?甚至……可能重新擁有一定的地位和權力?”
嚴彧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點了點頭:“理論上是的。至少,在他們被劃定的自治領地裡,他們依舊是人上人。”
他緊緊盯著朝慈的眼睛,像是要確認什麼,“你……你的家族,也在其中。”
這才是他真正擔心的。
朝慈當初是被家族像丟垃圾一樣拋棄的。
如今時局變化,如果那個家族的人知道朝慈還活著,並且和一個曾經的“塵民”、現在的起義軍戰士在一起……
他們會怎麼做?是當作恥辱抹殺,還是試圖將他帶回去,作為與其他勢力聯姻的工具?
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他可能失去朝慈。
嚴彧的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戾氣。他好不容易才擁有的溫暖,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
朝慈看著嚴彧那副如臨大敵、仿佛下一秒就要去跟整個舊貴族勢力拚命的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嚴彧緊蹙的眉心。
“擔心他們來找我?”朝慈問。
嚴彧抓住他作亂的手指,握在掌心,“我不會讓他們帶走你。”
“他們帶不走我。”朝慈任由他握著,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當初把我扔下,我和他們就沒關係了。而且……”他頓了頓,琉璃般的眸子掃過這小屋,最後落在嚴彧臉上,“我覺得這裡挺好。”適合養老。
嚴彧怔了一下,看著朝慈那副“誰稀罕回去”的表情,心頭那塊沉重的大石仿佛被挪開了一點。
但他依舊不敢完全放鬆。
“最近外麵可能會不太平。”嚴彧沉聲道,“雖然有了協議,但摩擦不會少。有些舊貴族未必甘心,我們內部也有不同聲音。你儘量待在屋裡,不要走遠。”
朝慈“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幾天後,嚴彧在一次去更遠的據點交換物資時,帶回了一張揉得有些皺的、粗糙的羊皮紙通告。
上麵用簡陋的筆墨畫著幾幅肖像,下麵標注著姓名和懸賞金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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