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正逢中秋佳節。
黃昏消逝之後,夜色便擁著明月,緩緩鋪滿了這座早已從戰火餘悸中安定下來的城。
朱梁勢力徹底消亡,晉國在中原站穩腳跟,洛陽城裡的恐慌也一點點被壓了下去。
今夜雖有宵禁,大街上漆黑寂靜,隻有長龍般的火光偶爾浮現,那是巡城金吾衛在街巷間行過。
甲葉摩擦聲與腳步聲,在空蕩街道裡顯得格外清楚。
可坊牆之內,卻仍有屬於中秋的熱鬨。
家家戶戶在自家庭院裡設供桌,擺月餅,溫酒賞月。
孩子壓低了聲音笑鬨,婦人將瓜果端到案上,老人抬頭望月,似乎也在這亂世中偷得片刻團圓。
皇宮之內,先前也曾有飲宴。
李存勖與將士、大臣共飲慶賀,席間人人稱頌晉國滅梁之功,言語中已隱隱將他推向更高的位置。
可飲宴結束後,李存勖卻沒有留任何人在身邊。
他獨自回到思政殿前,在殿門口仰望那一輪明月許久。
月很圓,圓得像天下人都該團圓。
李存勖看著那輪明月,忽然長長歎了口氣。
那歎息很輕,卻比殿外夜風更冷。
隨後,他轉身走入思政殿。
殿內燭火已燃,光照在那張華貴龍椅上,也照在禦案攤開的那封書信上。
李存勖緩緩坐上龍椅。
他一身白袍,金紋自胸前蜿蜒而下,腰間獸麵金扣被燭火照得森冷。
黑色長發垂落,遮住半張俊美近乎妖異的麵容,隻露出一隻幽深冷眼。
那封信,他已經看過許多遍。
可今夜,他仍將手按在案上,目光一字一字地掃過。
「晉王世子殿下鈞鑒:
岐國李氏謹啟
自朱梁竊據神器,天下震蕩,海內離心,兵戈相尋,生民塗炭。今梁祚既終,偽主授首,中原有歸,四方屬望。殿下承沙陀勁旅,揚銀槍鋒芒,掃蕩凶逆,複張唐室舊業,此誠天命所歸,人心所向也。
昔大唐有天下,法度被於九州,聲教加於四海。梁氏篡逆以來,綱紀陵夷,諸鎮並起,各守一方,非敢忘唐,實以神器無主,天下未定,不得不各保疆土,以全宗廟生民耳。今殿下既定中原,又欲以大唐為號,紹續舊統,正名定分,則天下諸侯,當知所歸。
岐國僻處關西,地狹民疲,累年兵戈,府庫空竭。然祖宗守土之心,未嘗一日敢忘唐室。今聞殿下將正位宸極,中興大唐,岐國上下,願奉正朔,謹守藩禮,不敢複以偏邦自外於王化。
但登極大禮未行,名分尚未昭告天下,岐國亦不敢先陳正式降表,以紊朝章。今特遣此書,先陳微誠:待殿下受命踐祚,建國號於大唐,明詔四方,岐國即當具表詣闕,奉土稱藩,納貢修職,謹以臣禮事新朝。
鳳翔一隅,雖不足為重,然關中門戶,蜀道咽喉,若得天朝撫納,則可息兵安民,屏蔽西陲。岐國所願,不過保境安眾,使百姓免於鋒鏑,使宗廟不絕血食。若殿下能以唐室寬仁待之,岐國必以藩臣之節報之,不敢有二心。
伏願殿下順天應人,早正大統,以慰天下望唐之心。岐國雖小,亦願率先歸命,以明關西向化之誠。
謹奉書以聞,伏惟殿下垂察。
岐國李氏頓首再拜。」
這不是正式降表。
可字裡行間,已儘是低頭之意。
岐王李茂貞願意待他登基稱帝、以大唐為號之後,具表稱藩,奉土納貢。
關西門戶,蜀道咽喉。
岐國若降,便意味著李存勖稱帝的名分與聲勢,又多了一塊極重的墊腳石。
他本該高興,也確實高興過。
可此時,他看著這封信,腦海中想的卻不是岐王李茂貞。
而是他的父王,晉王李克用。
當初父王送來消息,說待他拿下岐國,便不再多管他的事情。
李存勖一直記得這句話。
他曾以為,那是父王給他的台階。
父王不願低頭,不願明說支持他稱帝,卻也不會再阻他。
隻要他拿下岐國,隻要他把這最後一塊名義上的障礙解決,父王便會默認。
可如今,岐王李茂貞已願俯首稱臣。
父王為何久久沒有反應?
莫非,是自己會錯了意?
父王當初並不是那個意思?
還是說,父王沒有收到消息?
這個念頭剛浮出,便被李存勖自己否掉。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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