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發深沉。
承天門城樓上的風,也愈發冷冽,如同一把無形的軟刀,刮過每一寸裸露的肌膚,試圖鑽進骨頭縫裡去。
武曌,或者說,沈知遙,就這麼靜靜地立在風中。她麵前案幾上的那壺“秋露白”,早已失了溫度,變得和這秋夜一般冰涼。
她一杯接著一杯地獨酌,酒液入喉,帶來的不再是灼熱的暖意,而是一種加倍的清冷。這清冷,讓她的大腦異常地清醒,也讓她心中的那份孤寂,被放大到了極致。
她俯瞰著腳下那條由萬千燈火彙聚而成的璀璨長河。
那光芒是溫暖的,那祈願是真誠的,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像一個被放逐在九天之上的神隻,冷眼旁觀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她能主宰他們的命運,能賜予他們安寧,卻永遠無法融入他們。
這便是坐上白骨王座的代價。
她親手斬斷了與這紅塵世界的所有羈絆,將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她又一次端起酒杯,杯中清酒倒映著天邊那輪孤月,也倒映著她那雙比月色更冷的眼眸。
就在她準備將這杯酒一飲而儘時,她的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她那雙古井無波的鳳目之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疑惑。
不對勁。
城樓下的那條燈河,不對勁。
作為一名身經百戰、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君王,武曌的觀察力遠超常人。她幾乎是在瞬間,就察覺到了那片燈海的異常。
按照常理,這些被放入河中的蓮花燈,應當順著水流,從西向東,緩緩流淌,最終彙入城外的護城河,直至燈火熄滅。
可現在,那條奔騰不息的光之長河,流動的速度,似乎……變慢了。
不,不是變慢了。
是停滯了。
成千上萬盞河燈,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按住,竟然詭異地停止了漂流,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寬闊的朱雀河河麵之上,如同一片凝固的星海。
風依舊在吹,水依舊在流。
可燈,卻不動了。
這違反常理的一幕,讓武曌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奇,而是警惕!
是陣法?還是某種她所不知道的機關?
在這千秋節的夜晚,在這天子腳下,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操弄玄虛,其心可誅!
她的手,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佩劍的劍柄。那柄名為“承影”的軟劍,是先帝禦賜之物,削鐵如泥,劍鋒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政敵與叛賊的鮮血。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如同鷹隼一般,銳利地掃視著下方的人群和街道兩旁的建築。她試圖找出那個隱藏在暗處,操控著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然而,她失望了。
街道上的人群雖然也發現了河燈的異狀,發出了陣陣驚呼,但他們的臉上隻有茫然與好奇,沒有絲毫的慌亂與預謀。沒有人發號施令,也沒有人暗中作法。
一切,都發生得那般……自然而然。
仿佛是這滿河的燈火,自己擁有了生命和意誌。
就在武曌心生警覺,準備傳令禁軍封鎖全城,徹查此事之時,更加詭異,也更加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靜止在河麵上的燈火,開始動了。
它們不再是雜亂無章地彙聚,而是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的姿態,重新排列組合。
有的燈火向左漂移,有的向右彙聚,有的甚至逆著水流,緩緩向上遊移動。
它們彼此之間的距離、方位,都像經過了最精密的計算,分毫不差。
成千上萬個光點,在漆黑的河麵上,開始勾勒一個巨大而複雜的筆畫。
先是一點。
然後是一橫。
接著是一撇,一捺……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磅礴而神秘的力量。
城樓之下,數以十萬計的百姓,早已被眼前這神跡般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他們停止了喧嘩,停止了交談,所有人都仰著頭,張大了嘴巴,呆呆地望著河麵上那正在發生的、超越了他們認知極限的奇景。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天地之間,隻剩下那片由光芒組成的巨大壁畫,在緩緩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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