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內,晨光微熹。白藥師枯瘦的手指拈著金針,在燈焰上灼燒,沙啞的聲音講解著“蝕脈散”的特性。
蘇沐禾跪坐在蒲團上,凝神傾聽。
連日來的顛沛流離、生死一線的追捕、以及獨自承擔霍去病傷勢的壓力,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他心上。
自從離開長安,離開師傅,他就像失去了航標的小船,在驚濤駭浪中盲目掙紮。
這一路上,他唯一的念頭就是緊跟著“管事”,治好他的毒,這是師傅最後的囑托。
他變得沉默、謹慎,甚至有些怯懦,因為每一次決策都可能給管事帶來致命的後果,他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誤。
然而此刻,聽著白藥師玄奧的醫理,那些深埋在記憶深處、由師傅悉心教導的醫術根基,以及他自己私下翻閱那些“離經叛道”手劄時產生的種種奇思妙想,竟開始不受控製地活躍起來。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發的火星,微弱卻頑強。
他偷偷覷了一眼白藥師,老者嚴肅,卻有種專注於醫道的純粹。這讓他想起師傅授課時的樣子。
一股久違的、想要傾訴和求證的衝動湧上心頭。
他深吸氣,聲音帶著不確定的微顫:
“藥師…晚輩有些…粗淺想法…”
“有屁就放!”白藥師頭也不抬,語氣衝卻不含惡意。
這直接的回應,反而奇異地安撫了蘇沐禾的忐忑。他定了定神,努力組織語言:“您說此毒侵蝕經脈…晚輩在想,若將‘經脈’部分特性,類比為人體的神經網絡與血管循環…內息如同信號與能量…毒素作用,是否是破壞了某種‘傳導’,或造成‘微循環障礙’?”
白藥師灼針的手一頓,渾濁的眼睛瞥向他,帶著訝異:“詞兒倒是新鮮。繼續說。”
受到這聲“繼續說”的鼓勵,仿佛有一道暖流彙入蘇沐禾冰封的心湖。
他眼眸亮了些,語速加快:“那藥師的壓製之法,先激發毒素,再構築壁壘困住它,是否類似於…先刺激病灶,然後建立‘側支循環’或進行‘神經阻滯’,暫時恢複主要功能?”
這一連串現代醫學比喻拋出,白藥師徹底轉身,眼中精光閃爍:“側支循環…神經阻滯…小子,你這些說法雖與正統醫經迥異,但細究其理,竟與老夫之法隱隱暗合!”他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看來你並非死讀醫書之輩,還知道用自己的腦子去想!”
就在白藥師表示認可的瞬間——
一直閉目忍痛的霍去病,猛然睜開了眼睛。
並非因為見解本身,而是因為蘇沐禾此刻的神態!那雙在秦嶺中總是帶著惶恐、依賴與過度謹慎的眸子,此刻竟閃爍著一種他許久未見的光芒——那是專注、探究,甚至是一絲被知識點燃的自信!
這眼神…依稀有些熟悉。霍去病想起剛醒來時,這少年為他診脈,雖緊張,但談及病情和後續調理時,眼神也曾短暫地如此清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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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後來,漫長的逃亡路上,這份光芒漸漸被疲憊、恐懼和一種仿佛失去方向的茫然所掩蓋。
霍去病的心弦被輕輕撥動。
是了。
他怎麼會忘記了?
他是自己這最後一戰,麾下執掌生死關鍵一子的——執戟郎!
這少年並非天生怯懦。
他身負精妙醫術,能配出瞞天過海的假死藥。
一切的改變,似乎都源於這場出走和漫長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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