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裝去拿茶杯的機會,極其隱蔽地塞進了正低頭收拾棋子的慕容雪手中。
他的嘴唇翕動,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道:“我書房,紅木書桌左邊第三個抽屜暗格……奉天城防最新工事詳圖……還有,一個小油紙包,裡麵是我上次見他時,偷偷剪下來的他的一縷頭發樣本。”
慕容雪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將鑰匙無聲無息地滑入自己袖中,麵無表情,繼續收拾棋子,仿佛什麼也沒發生。
“陳將軍言重了。”李星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如墨、悶雷隱隱的夜空,“你的命,留著。仗,還沒打完。我們需要你在關鍵的時候,做正確的事。
至於令郎,我們會儘力。但前提是,你今天對我們說的話,是真的。你給我們的東西,也是真的。”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陳明遠:“另外,有件事,想向陳將軍打聽。關東軍司令部,最近是否提到過,萬一戰事不利,有什麼……特別的‘善後’預案?比如,對一些重要的廠礦、設施……”
陳明遠身體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道:“有……我偶然聽竹內喝醉後提過一句,司令部確實有一份絕密的‘玉碎預案’,代號‘焦土’。
內容是……一旦確定滿洲不可守,在撤離或投降前,動用一切手段,炸毀、焚燒、淹沒東北境內所有主要礦山、大型工廠、發電廠、鐵路樞紐、橋梁、水庫……
尤其是撫順、鞍山、本溪、阜新這些重工業基地,還有鬆花江、遼河上的幾座關鍵大壩……
小鬼子要讓這片土地,幾十年內恢複不了元氣,留給你們的,隻有一片真正的焦土和廢墟。”
李星辰的眼神驟然冰冷。果然!這比“雪丸”更加惡毒,是徹底的、毀滅性的破壞!
“預案的具體執行等級、觸發條件、負責部隊和爆破點分布,你知道嗎?”李星辰追問。
“這……這是最高機密,隻有司令官和少數幾個高級參謀知道詳情。我隻知道,預案已經細化到各個具體目標,並且提前埋設了大量炸藥,由專門的‘訣別支隊’負責最後觸發。”
陳明遠搖頭,但隨即道,“不過,奉天周邊的幾個重要工廠和鐵路編組場的預設爆破點位置,我或許……可以從城防工事圖的關聯標注裡,推斷出一二。那份詳圖,是工程兵繪製的,上麵有些標記很特別。”
李星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看了一眼懷表:“時間不早了,陳某不便久留。陳將軍,今日之約,望你謹記。你兒子的頭發樣本,我們會用。希望下次見麵,是在光複後的奉天城頭,你能親手,把兒子接回家。”
陳明遠重重點頭,老淚再次湧出,他掙紮著起身,對李星辰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
“李司令,大恩不言謝。如果我兒子真能活下來,逃出生天……求你告訴他,他爹這輩子,糊塗事做儘,混蛋事乾絕,唯一……唯一可能做對了的一件事,就是今天下的這盤棋。”
李星辰沒再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對慕容雪微微頷首。慕容雪已經收拾好棋具,端著托盤,恢複那低眉順眼的侍女模樣,跟在李星辰身後,向花廳外走去。
陳明遠送到花廳門口,便停住了腳步,望著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影壁後的背影,久久佇立。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塵土和燥熱,吹得庭院裡的樹葉嘩嘩作響,也吹散了些許花廳內令人窒息的檀香和恥辱的味道。
天邊,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撕開厚重的雲層,瞬間照亮了他蒼老而淚痕交錯的臉,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悶雷滾滾,這一次,近在頭頂。
李星辰和慕容雪出了陳公館,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麵一道不起眼的小門迅速離開,融入外麵漆黑曲折的小巷。兩人腳步很快,但很輕,如同夜行的狸貓。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穿過幾條街巷,即將抵達預定接應地點時,異變突生!
“嗚——嗚——嗚——!!!”
淒厲刺耳、仿佛要撕裂夜空的防空警報聲,毫無征兆地在整個奉天城上空瘋狂拉響!這聲音尖銳得仿佛能刺破人的耳膜,瞬間蓋過了風聲、雷聲,也蓋過了城市裡其他一切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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