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改換了門庭。
可眼前這些年輕人,他們不曾受過父親的提攜,不曾見過父親的麵,卻願意為一篇辱及先賢的文章聚在這裡,堵在人家鋪子門口討要說法。
這份公道自在人心的情義,倒讓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父親若在天有靈,看見這些後生晚輩如此維護他的名聲,大約也會覺得欣慰罷。
然而,三味書屋門口的情形,與七夫人所想全然不同。
“《嘉佑集》煌煌數十萬言,根本就沒有這篇《辨奸論》!這文章分明是偽造的!”
一個操著蜀地口音的舉子將手中《嘉佑集》高高舉起,聲音朗朗,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正是蘇時。
蘇暉緊接著接口,手指點著報紙上的文字:
“何止《嘉佑集》沒有!諸位細讀讀這文章,前言不搭後語,轉折生澀,斧鑿痕跡宛然,哪裡是老泉先生的筆力?
老泉先生行文,如長河奔湧,一氣嗬成,豈會有這等滯澀斷裂、陰陽怪氣、似是而非的文字?
分明偽作無疑!”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何止文氣不通!這篇文章罵得也太刻薄了些!
‘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這是正經論學的文章該有的措辭嗎?
便是與人有過節,當麵罵兩句也就罷了,誰會寫成文章白紙黑字地留下來?”
立刻有人接話:“正是!君子絕交,不出惡聲!
老泉先生高風亮節,豈是那等睚眥必報、白紙黑字留罵名的小人行徑?”
一時間群情洶湧,罵聲四起。
幾個血氣方剛的學子擼起袖管,擠到最前排,拳腳並用地踹著緊閉的門板:
“什麼《三味日報》!敢登這等辱及先人的醃臢文字,這鋪子是不想要了!”
“砸了它!替蘇先生出氣!”
說著便有人抱起地上一塊鬆動的鋪路石,照著門板就要砸過去。
蘇時心頭猛地一跳——
這群人是他暗中煽風點火引來的,為的是造出足夠聲勢,讓接下來蘇遁的出場順理成章。
可要是真砸了鋪子,事情便鬨大了。
況且,群情激奮之下,萬一失控見了血,那更收不了場!
到時候,他這個領頭之人,能討得了好?
他連忙上前幾步,張開雙臂攔住眾人,高聲喊道:“諸位!諸位!使不得!”
那舉著石頭的年輕人被他擋在身前,滿臉通紅,額上青筋直跳:
“蘇兄,你攔我做什麼?這破店辱及老泉先生,你身為蘇家人,怎麼反倒替它說話!”
蘇時深吸一口氣,壓低了幾分聲量,語氣懇切而急促:
“兄台,你聽我一言!咱們今日聚在這裡,是為老泉先生鳴不平,是占著理的!
可你若這一石頭砸下去,有理也變成了沒理!”
開封府的衙役隻怕已經在路上了,真要鬨出什麼事來,咱們少不得都要往開封府衙走一遭!
尋釁滋事,毀人財物,少說也要羈押候審一段時日。
兄台十年寒窗,萬裡赴京,隻為這一榜。
眼下省試在即,若因一時意氣鋃鐺入獄,錯過考期,豈不冤枉?”
那年輕人被他說得一愣,手中的石頭不由放低了幾分。
身後幾個原本擼著袖子往前擠的學子也遲疑地停住了腳,臉上那股戾氣漸漸被後怕取代。
蘇時見火候差不多,又放緩語調,循循善誘:
“況且,咱們若真砸了這三味書屋,傳將出去,旁人會如何議論?
他們不會說這鋪子咎由自取,隻會說蘇先生的擁躉是一群目無法紀的暴徒!
那躲在暗處炮製偽文之人,正愁抓不到把柄,咱們這一砸,豈不是給他遞刀子?
我等今日是為蘇先生而來,豈能反倒為他招禍?”
眾人麵麵相覷,這番話句句在理,那股子急於泄憤的衝動,終是被理智壓了下去。
一個方臉舉子咬了咬牙,憤憤不平道:
“難道咱們隻能眼睜睜看著蘇先生被這篇文章架在火上烤?
就隻能這麼算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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