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旁邊正與李公麟低聲交談的蘇東坡,聲音壓低卻清晰:“往日裡聽你念叨,對蘇子瞻的詩文、書畫、乃至他那份‘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灑脫心向往之。”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觸手可及,你卻為何連上前攀談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趙佶的臉頰瞬間染上薄紅,訥訥道:“這……這不合規矩。宗室子弟不得結交外朝重臣,這是祖訓……”
“祖訓?”王詵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那你姑父我,與蘇子瞻、米元章、黃魯直他們交遊密切,時常詩酒唱和,同遊山水,可曾見有人因此彈劾於我?官家與太皇太後可曾因此斥責於我?”
趙佶語塞,半晌才小聲道:“姑父是姑父,身份不同。侄兒……侄兒豈能與姑父相比。”
“哦?”王詵眼中閃過一絲促狹,故意拖長了語調,“是啊,你我的確不同。”
趙佶疑惑地看著他。
“其一嘛,”王詵豎起一根手指,“十一郎心不誠!”
“想當年,我結交子瞻兄的時候,恨不得天天黏在他屁股後頭,厚著臉皮窮追猛打、百般癡纏,才得以結成摯交。”
“你呢?平日裡的心心念念說什麼仰慕蘇子瞻,如今人就在眼前,卻畏畏縮縮,連上前打個招呼都不敢,豈非是葉公好龍!”
趙佶被說得麵紅耳赤,想要辯解卻又無從反駁。
“其二嘛,”王詵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沉了幾分,“十一郎你……胸有大誌!”
“你姑父我沒什麼大誌,也懶得去參與那些爭權奪利、勾心鬥角,隻想做個富貴閒人。是以,與友人以書畫論交,身正不怕影子斜。”
“十一郎你嘛,看來是胸藏錦繡很想爭個好前程。是以持身周正,規行矩步,生怕破了規矩,授人以柄,從而影響了將來的……好前程!”
“我沒有!”趙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幾乎脫口而出,聲音都帶上了急切的顫抖,“姑父莫要胡說!侄兒絕無此心!”
看著趙佶漲紅的臉和眼中真切的慌亂,王詵臉上的調侃之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靜。
他直視著趙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若你並非胸有大誌,所圖不過一生富貴逍遙,如此,與誌同道合者談詩論畫、品茗賞玩,赤子之心,何懼之有?”
“何懼之有?!”
這四個字,如同黃鐘大呂,狠狠撞在趙佶的心上!
他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湧回,眼中充滿了劇烈的掙紮和茫然。
隨即,仿佛有一層厚重的、無形的枷鎖被這振聾發聵的質問生生劈開!
是啊!我能有什麼大誌?
我又有什麼前程可圖?!
趙佶的思緒如同被狂風卷起的落葉,紛亂地回溯著他短暫卻壓抑的童年。
母親陳氏,出身低賤,幼年被賣入宮中為奴,連父母家人都不知所在。
在29歲“高齡”,才僥幸得父皇臨幸,生下自己,獲封才人。
母子倆勉強過了三年好日子,父皇便駕崩了。
隨後,在三歲的自己無力的哭喊中,老實怯懦、毫無根基的母親被發配去守陵。
四年後,自己終於再次見到了母親,卻是她的遺容。
那些陵官說是母親思念父皇悲傷過度絕食而死……
可他心裡清楚,母親是受儘磋磨、身體虧損才去的!
什麼絕食殉情?不過是粉飾太平的謊言!
他不能反駁,也不敢反駁。
若反駁了,就豈不是說,父皇不配母親殉情!
那打的,是祖母的臉,是皇兄的臉,是整個皇家的臉!
他更無法替母親叫一聲屈,還她一個公道。
他內無護持、外無援助,在這深宮中,更沒有兩個心腹,如何敢與那些隻手遮天的內侍、女官抗衡?
他隻能打落牙齒肚裡咽,強顏歡笑認下這個說法。
起碼,這場“殉情”,換來母親體麵的追封和自己從國公升為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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