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
許季安回到自己住處。
他住在洛陽南市邊上一處小院裡。
院子不大,但比從前強多了。
從前他隻是許氏旁支裡不受重視的窮親戚。
如今穿上白衣,管著百畝田,出門也有人喊一聲“許執事”。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
燈下擺著一個錦盒。
錦盒裡放著一枚紅褐色丹藥。
這是登仙教發給執事的上品登仙丹。
許季安從前每天都盼著這個時辰。
服丹之後,渾身發熱,筋骨舒暢,腦子輕飄飄的。
像真有仙氣從頭頂灌下來。
若哪日遲了半個時辰不吃,便會心慌、手抖、胸口發悶。
可今日,他坐在床邊,看著那枚丹藥,忽然皺了皺眉。
丹藥上有一股腥甜味。
以前他覺得那是仙丹香。
今日不知為何,卻覺得像血。
他捏起丹藥,送到嘴邊。
腹中卻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白日吃下的那些炒熟仙豆,像在胃裡化開了。
那股暖意不強。
很輕。
很穩。
像一碗熱豆粥。
也像寒冬裡有人遞來的一塊炭。
許季安手指停住。
他忽然沒那麼想吃丹了。
“不吃會如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盯著手裡的丹藥。
這可是仙丹。
從前他視若性命。
如今怎麼會不想吃?
許季安坐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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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罵了一句。
“娘的。”
“不吃就不吃。”
他把丹藥放回錦盒,啪一聲合上蓋子。
然後吹滅油燈,倒頭躺下。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會心慌。
會發冷。
會做噩夢。
可沒有。
他的身體很暖。
腦子也很沉。
沒過多久,他竟睡著了。
夢裡。
洛陽上空那片鋪天蓋地的白雲還在。
雲中仙宮搖搖晃晃。
白衣道人坐在雲台上,俯瞰萬民。
可忽然間,遠處吹來一陣大風。
風卷著黃沙。
像從冀州大地卷來的塵土。
又像萬千百姓一起呼出的氣。
轟——
慘白雲霧被撕開一道裂口。
雲台上的道人虛影開始扭曲。
玉樓仙宮一寸寸崩碎。
許季安站在夢裡,抬頭看去。
裂開的天幕之後,一尊高達百丈的黃天天尊巨像,緩緩顯現。
那巨像俯瞰大地。
沒有怒容。
沒有殺意。
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憫。
它看著洛陽。
也看著許季安。
許季安聽不見聲音。
可他莫名覺得,那尊天尊在喚他。
不是叫他磕頭。
也不是叫他登仙。
而是叫他——
活下去。
回來。
許季安猛地睜開眼。
屋裡油燈已經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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