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想到自己勞碌半生卻竹籃打水一場空，想到自己從今往後四顧茫然注定孤苦終老，忽然間悲從中來，神經質般地大笑了好幾聲。
“像你們這樣出生就順風順水的人，經曆過提心吊膽地撒謊、費儘心思地掩飾、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也要把想要的東西緊緊抓在手裡，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錯就好夢破裂的滋味嗎？”
木已成舟。
謝洵之懶得跟他爭辯，就連看他的目光，都帶著些微不耐的同情和憐憫。
周紹中被這樣看跳梁小醜的似的目光徹底激怒，怨毒至極地盯著他，咬牙切齒，無比清晰地像是在詛咒他。
“會有的！你們一定也會有的！”
“你也一定會有因為得不到而不甘心，得到了之後又輾轉惶恐，生怕失去的時候！”
“總有那麼一天，像你這樣的人，隻會比我撒更不堪的謊，做更卑劣無恥的事！”
謝洵之譏誚地低哼了聲：“周先生，您與其有時間操心這些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不如想想接下要找哪位辯護律師？”
周紹中死死盯著謝洵之，對他的建議充耳未聞：“是，我是騙了我女兒，但我也養了她這麼多年，她來替我還債，有什麼錯？我礙著別人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周紹中破罐子破摔，連裝都懶得裝了，對著謝洵之又是一頓破口大罵：“退一萬步說，這是我們周家的家事，你又不是她未婚夫，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三道四！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多管閒事！”
謝洵之懶得再浪費時間聽他爭辯，正打算給外麵等了一晚上的律師打電話，垂在身側的右手小拇指，忽然被人輕輕勾了一下。
少女指尖的觸感柔軟而細膩。
謝洵之還沒得來得及仔細感受她微涼的溫度，就聽身後的周予然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算了。”
“讓他走吧。”
“我不想再看見他了。”
與周紹中這一晚的對峙像經曆一場可笑的鬨劇，顯得她二十幾年的信任成了一場單方麵的笑話。
源源不斷的疲憊感從心臟處蔓延，遍及四肢百骸。
周予然輕呼出一口氣，對上謝洵之微惑的目光，費力地扯了一下唇。
像是想要說服他，也像是要說服自己。
她目光清明，說的一字一頓都足夠清晰且理智：“千裡搭長棚，這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沒有誰能夠永遠陪在另一個人身邊。”
如果成長的代價是打破所有的夢幻泡影，那她已經不再需要假以他人之手去逃避現實。
她現在可以獨自麵對一切後果。
她願意親手打碎曾經的一切。
她把目光移到周紹中身上，緩慢而冷靜地說：“周紹中，你說得對。”
這是她第一次對自己的父親點名道姓。
“我的命有一半是你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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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吃穿用度也花了你不少，替你還的債，就算報你的生恩。”
確認了她不打算再計較的決定，周紹中臉上的喜色還沒來得及掩飾。
“但從今以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你再敢偷偷把主意打到外婆頭上，我隨時都會用手上所有的證據起訴你。”
乾淨秀致的一張臉，清透的杏眼裡是前所未有的堅毅和果決。
“你蹲幾年牢，我給你送幾年飯，就當給你養老。”
短暫的冷場是一次無聲而漫長的淩遲。
涇渭分明的決裂，像剔肉的刀，刀刀不見血，卻刀刀露白骨，森然可怖。
周紹中離開的時候，沒再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
偌大的一間理療室又重新回歸到死一般的寂靜。
靜得謝洵之甚至聽不到屬於周予然的呼吸聲。
周予然低著頭，出神似地盯著地麵。
獨處的氣氛逼仄而壓抑，詭譎得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鋪天蓋地地壓下來，讓人莫名心悸。
直到謝洵之輕聲打破沉默。
“周予然，需要安慰嗎？”
克製聲線裡的溫柔也小心翼翼。
周予然回過神，隻覺得巨大的倦怠感幾乎要將她淹沒，低著頭看地上的影子，自嘲地輕哂了聲，問：“你能怎麼安慰？”
無非不過說兩句不痛不癢的好話，勸她往前看，告訴她生活沒想得那麼糟糕，明天一定會更好，要對未來有信心，要——
“我沒有安慰過人，但你可以提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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