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懷特一上船,便感覺到一股視線有如實質地盯上自己。不論他走到哪,哪怕把臉遮住,那種感覺始終如影隨形地跟著他。
讓人脊椎過電頭皮發麻。
但意外地不反感。
仿佛有熟人認出了他,一路默默為他保駕護航。
星間客船不比軍艦,通常開得很慢。特別是這艘遠航船,從邊境開始穿過帝國到達首都,要花整整半個月。
懷特索性在船上找了份維修的工作——很神奇,他驚異地發現自己對機艙的構造了如指掌,連滿手黑灰的老船工都撇著嘴,不得不服地讓出主位。
老船工跟懷特在昏暗的後艙工作了一周。某天吃飯時,才趁著光,頭一次正眼打量起懷特的長相。
“……你你你,你長得好像那個誰!”他一下子蹦了起來。
“誰啊?”
“白,我們偉大的白司令啊!”
老船工拿出臟兮兮的裂屏終端,給他看。先是白司令的照片,再是革命軍勝利閱兵,最後是帝國人民津津樂道的先皇當街變成大怪物。
看得懷特的心砰砰直跳,一整夜都睡不著覺,想看大怪物……出事的那個廣場。
他毫無理由地覺得那個廣場很熟悉。而且下意識認為,那裡不應該佇立著大章魚雕塑,應該放個別的,更大更漂亮的東西。
於是,懷特在首都星的空港下船,想看看著名的雕塑廣場。
走在彎彎曲曲的街道裡,晚風漸起,他緊了緊身上的破夾克。打獵的那一個月,他因為缺少保暖,不幸患上了風濕。現在斷掉的腿還在隱隱作痛。
說來也真是湊巧。
那位白司令也是殘疾人。
不過戰後年代殘疾的市民很多,並不能說明什麼。
“……今天我市迎來了一場倒春寒,氣溫下降,降雪概率大。此外,傍晚後有19%概率會發生信息素風暴潮,請市民朋友謹慎安排出行時間……”
雪花旋轉著從天上悠悠地飄落,一股金色的風帶著碎雪,繞過懷特薄瘦的腰身。
愈演愈烈的信息素風暴潮,讓街上的人們眼睛都紅通通的。
天慢慢灰暗下來,雪在他身後下著。懷特仰起頭,看到現在的雕塑廣場。
舊的章魚雕塑已經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春筍似冒尖的腳手架。據旁邊的公告稱,不久之後這裡將要豎起新的雕塑——專屬人民的雕塑,以紀念複國戰爭勝利一周年。
懷特的瞳孔彙聚起一抹光彩。他憑感覺認為,這是一件難得的好事。
腳手架上的鴿子扇扇翅膀,咕咕地低吟淺唱。旁邊的小麵包店亮著燈,剛剛出爐的香氣從門縫裡溢出來。懷特駐足聞了一會,店裡的阿姨看到了他,驚訝又欣喜地擺手讓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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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笑了笑婉拒了。他最近胃病挺嚴重,實在吃不下小蛋糕。
他繼續往前走,街角的咖啡店裡,交談的人們轉過臉盯著他看。
懷特聞著空氣中香料的氣味。那是一家新開的抹香鯨香水店,大紅色的蝴蝶結裝飾在店頭,散發著經濟複蘇的氣息。
這個國家,很適合過一場細水長流的生活——它的統治者一定是這麼規劃的。
寒風凜冽,懷特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他的風濕徹底犯了,骨頭縫裡疼得要命,也不知道是新傷還是舊病。
他決定去弄點熱的東西喝喝。
懷特抬起頭,發現遠處有車燈在亮。他愣了愣,才從漫天的雪粒中辨認出,那是首都星最近才恢複的一項惠民項目,牛奶車。
奶車在昏黃的夜景裡,冒著嫋嫋的白色熱氣。它的車身是大地紅色,漆重新上過,從頭到腳亮晶晶的。氖光車燈又大又圓,簡直漂亮得不像話。
懷特心裡莫名其妙嫉妒了起來。
可惡,他也想擁有這麼一輛能打奶能唱歌的車。
天上正飄著新雪,地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懷特忍不住哈了一口白氣,停在奶車前,用凍紅的指骨敲敲車窗,喊著:
“你好,我要一杯熱牛奶暖暖手。”
在他被車燈照得明亮的視野裡,經過翻修的車窗唰得打開。這時,一股冷風吹著口哨掠過,將華美的金色卷發吹向男人的右肩。雪花輕飄飄落在他發頂,仿佛他也老了一樣。
這位麵孔年輕但氣質恒久的送奶工,眉眼深鐫,在零下三度的空氣裡,大方又瘋狂地把黑毛衣掀開,露出腹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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