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而沉重,如同深海之底的玄冰,將辛棄疾的意識緊緊包裹、凍結。沒有時間,沒有空間,隻有一種靈魂被撕裂後又強行糅合的鈍痛,以及一種生命力被過度透支後的極致虛弱。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感,如同針尖般刺破了這厚重的黑暗。
首先恢複的是聽覺。
遠處隱約傳來更漏聲,已是五更天。苑外巡邏衛士沉重的腳步聲,甲胄偶爾碰撞的輕響,還有……鳥兒在晨曦中試探性的啁啾。
緊接著,是觸覺。
身下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麵,透過薄薄的衣衫,將寒意一絲絲滲入骨髓。喉嚨裡火燒火燎,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散重組過一般,無處不痛,尤其是眉心識海處,更是傳來一陣陣針紮似的抽痛,那是精神力嚴重透支的反噬。
他嘗試動彈一下手指,卻連抬起一絲的力氣都沒有。唯有胸腔內心臟緩慢而沉重的搏動,證明著他尚且活著。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幾乎停滯的大腦——靜思苑,陣圖,至情之念,信念之力,那條無形的“情絲”,狂暴的反噬,靈魂層麵的搏殺,還有最後那不顧一切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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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珞!
這個名字如同一點星火,驟然點亮了他晦暗的意識。他猛地試圖睜眼,卻隻覺得眼皮重若千斤,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讓他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他強行定住心神,不再試圖做任何大幅度的動作,隻是細細地感受著自身的變化。身體固然虛弱到了極點,但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東西變得不同了。那種與遙遠北方若有若無的感應,並未完全消失,反而像是經曆過狂風暴雨洗禮後,變得更加堅韌和……清晰了一線?
他無法確定那最後的孤注一擲是否成功了,更無法知曉蘇青珞此刻的狀況。但那種縈繞在心頭、仿佛隨時會失去她的致命恐慌感,似乎……減輕了微不足道的一絲。這或許是心理作用,或許是他重傷後的錯覺,但這一點點微弱的變化,卻成了支撐他在這無邊虛弱與痛苦中,不肯放棄的最後支柱。
就在他竭力凝聚渙散的意識,嘗試導引體內那幾乎乾涸的真氣,以求儘快恢複一絲行動力時,苑門外傳來了動靜。
不是送早膳的仆役那規律的腳步聲,而是數人走近,其中一人步履沉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是範如山!
辛棄疾心中警鈴大作,此刻的他,莫說反抗,就連站起身都做不到!若是範如山此時發難……
院門被打開,腳步聲踏入庭院,徑直朝著書房而來。
辛棄疾閉著眼,全力收斂自身氣息,甚至連呼吸都調整得微不可聞,如同真正的昏迷。他必須爭取時間!
書房門被推開,範如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那名管家和兩名心腹護衛。他的目光如同鷹隼,瞬間便鎖定了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臉色慘白、嘴角衣襟還殘留著暗紅血跡的辛棄疾。
範如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緩步上前,在辛棄疾身前一丈處停下。他沒有立刻命人查看,隻是靜靜地打量著,眼神深邃難測。
“看來,我們這位辛簽判,昨夜過得並不安生。”範如山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是練功走火入魔?還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嘗試?”
管家上前一步,低聲道:“相爺,昨夜此處並無異常動靜,守衛也未曾聽到打鬥之聲。看他模樣,似是內力反噬所致。”
範如山不置可否,他目光掃過書案,上麵攤開的《百毒紀要》和那些道家典籍依舊雜亂,那張被辛棄疾覆蓋住的陣圖草稿也還在原處。他並未親自去翻動,隻是看著辛棄疾那副淒慘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
“將他抬到榻上,喂些清水。”範如山淡淡吩咐道,“去請府裡的醫官過來看看,別讓他就這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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