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清晨,在一種異樣的喧囂與沉寂交織中到來。街市依舊,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馬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依舊,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與躁動。茶館酒肆間,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閃爍,傳遞著昨夜宮中劇變、範相倒台的驚人消息。權傾一時的參知政事範如山,竟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轟然垮台,其黨羽如秋風掃落葉般被清查拘押,這無疑在南宋朝廷內部投下了一顆震天雷,餘波席卷全城。
辛棄疾暫居的客舍,位於相對僻靜的城西,卻也未能完全隔絕外界的波瀾。他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街道上明顯增多的巡邏兵丁,以及一些行色匆匆、身著各色官服的低階官吏,心中並無多少扳倒權奸後的快意,反而籠罩著一層更深的思慮。
範如山倒了,但臨安的天空,並未因此變得澄澈。史浩迅速接手了範如山留下的巨大權力真空,以其樞密使的身份,兼領朝政,風頭一時無兩。這位老臣,以雷厲風行的手段穩定局勢,清查範黨,安撫新生營,一係列舉措看似井井有條,效率極高。但辛棄疾深知,這不過是舊符換新桃,朝堂這潭深水,並不會因為一個範如山的消失而變得清澈見底。新的權力格局正在形成,而新的矛盾與暗湧,也必然隨之滋生。
韓常已將他的“陳情書”設法遞到了史浩手中。史浩的反應很快,當天下午便派了一名屬官前來客舍“探望”,並帶來了口信:史相公已嚴令太醫局,集中力量研究“相思入骨”之毒,並審訊王繼先,追查解藥線索。對於新生營,史浩承諾會妥善安置,優先救治中毒將士,並已派遣得力乾員攜帶藥材和禦醫前往。
態度無可挑剔,行動也堪稱迅速。但辛棄疾從那名屬官恭敬卻疏離的眼神中,感受到的是一種程式化的應對,一種上位者對“有功之臣”的安撫與……隱隱的掌控欲。史浩需要他辛棄疾這個“扳倒範黨”的招牌來證明自己行動的正義性,但也僅此而已。他絕不會允許辛棄疾這樣一個背景複雜、能力出眾且與北方義軍關係匪淺的人,真正介入到核心權力的分配與新秩序的構建中。
“將軍,史浩的人看似客氣,但這客舍周圍,明顯多了不少陌生的眼線。”韓常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地彙報,“我們出入都有人暗中盯著。史浩這是……防著咱們呢。”
辛棄疾微微頷首,對此並不意外。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皆然。史浩需要穩定,需要消除一切不安定因素,而他辛棄疾,連同城外那數萬經曆兵變、身中奇毒的新生營將士,在史浩眼中,恐怕都是需要嚴加看管和逐步消化掉的“隱患”。
“不必理會。”辛棄疾語氣平靜,“我們眼下最重要的,是兩件事:青珞的毒,和金國使團。”
“蘇姑娘那邊,按照您的吩咐,我們的人一直在暗中關注。洪澤湖傳來的最新消息,她的情況確實穩定了不少,雖然還未蘇醒,但脈象不再像之前那般凶險,偶爾似乎還有一絲極微弱的意識反應。當地醫者都說是個奇跡。”韓常說到這裡,臉上也露出一絲振奮。
辛棄疾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稍稍落下幾分。看來,他那夜近乎“魂燃”的逆轉化嘗試,確實起到了一些作用!這無疑給了他巨大的信心和希望。墨問那神秘紙條指引的方向,或許真的是一條可行之路!他需要更多關於《三生引》和“逆轉化”的線索,需要更深入地理解並掌握那種以自身情念為引、信念為力的法門。
“至於金國使團,”韓常繼續道,“探子回報,他們已至鎮江府,不日即將抵達臨安。使團正使是金國戶部尚書梁琚,副使是……完顏允恭。”
完顏允恭?辛棄疾目光一凝。此人乃是金國宗室,並非尋常文官,以驍勇善戰著稱,也曾參與過對北方義軍的圍剿。金國派這樣一個人物作為副使,其用意絕非簡單的例行公事或索要歲幣那麼簡單。在範如山剛剛倒台,南宋朝廷內部權力更迭、人心浮動之際,金使的到來,此時到訪,時機微妙,意味深長……
“嚴密監視使團動向,尤其是這個完顏允恭。”辛棄疾沉聲道,“我總覺得,他們此次前來,與臨安城內的風波,脫不了乾係。”
“是!”韓常領命,隨即又有些猶豫道,“將軍,還有一事……我們嘗試打探王繼先那邊的審訊情況,但史浩的人看守極嚴,口風很緊,隻知道王繼先咬定所有事情都是受範如山指使,關於‘相思入骨’的解藥,他隻推說墨問並未留下完整配方,他也在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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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冷哼一聲。王繼先這是想把所有罪責都推到已經倒台的範如山身上,自己儘量減輕罪責。關於解藥,他或許是真不知道,也或許是知道但不敢說,或者……還在待價而沽?指望著有人能保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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