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成為了最好的掩護,卻也潛藏著無儘的殺機。
客舍庭院內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韓常與幾名親衛已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般運轉起來。有人迅速清理打鬥痕跡,有人戒備四周,有人則悄無聲息地潛入客舍內部,將必要的物品——主要是辛棄疾的幾件隨身衣物、那些至關重要的典籍手稿(包括《百毒紀要》和陣圖草稿),以及一些散碎銀兩和應急傷藥——打包成兩個不起眼的行囊。
動作迅捷,悄無聲息。這些百戰餘生的老卒,對於這種緊急撤離早已刻入本能。
辛棄疾靠在廊柱下,借著陰影快速調息。方才短暫的搏殺,幾乎耗儘了他好不容易積蓄起來的一點氣力,胸口如同風箱般起伏,額角冷汗涔涔。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卻並未黯淡,反而如同被拭去塵埃的寒星,冰冷而堅定。
“將軍,都準備好了。”韓常來到他身邊,低聲道,遞過來一件深灰色的、帶著兜帽的普通布袍,“換上這個,馬匹已在西城外的柳林渡備好,我們分批出城。”
辛棄疾接過布袍,迅速套在外麵,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蒼白的臉頰和過於銳利的眼神。他看了一眼這座短暫棲身、卻接連經曆風波與刺殺的客舍,沒有任何留戀。
“走。”
沒有多餘的話語,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客舍,分散沒入臨安城錯綜複雜的小巷之中。
臨安城雖已宵禁,但對於韓常這些精於潛伏滲透的老手而言,避開主要街道上的巡邏兵丁,並非難事。他們專挑那些陰暗、狹窄、甚至汙穢的裡弄穿行,身影在月光偶爾照不到的角落一閃而逝。
辛棄疾被韓常和另一名身手最好的親衛一左一右護在中間,腳步虛浮,卻咬牙堅持。每一聲遠處的更漏,每一次拐角可能出現的燈火,都讓他們的心弦繃緊。史浩的眼線,金人的刺客,或許還有範如山殘餘黨羽的窺伺……這座繁華的帝都,此刻對於他們而言,不啻於龍潭虎穴。
他能感覺到懷中那塊“鬼穀”鐵牌冰涼的觸感,以及那支白羽箭隱隱的震顫。星圖指引的西北方向,仿佛在冥冥中召喚著他。
一路有驚無險。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們抵達了臨安城西一處相對偏僻的城牆段。這裡並非主要城門,守衛相對鬆懈,牆外不遠便是蜿蜒的護城河,以及一片茂密的柳林。
韓常發出幾聲惟妙惟肖的蟲鳴。很快,柳林深處也傳來了回應。幾條黑影從柳林中閃出,正是提前出來準備馬匹和接應的另外幾名親衛。
“將軍,馬匹和乾糧都已備好,共五匹快馬,足夠我們輪流騎乘。”一名親衛低聲稟報。
辛棄疾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些追隨自己出生入死、此刻又要隨自己踏上未知險途的弟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與歉疚。他們本可留在相對安全的江南,卻因自己的牽連,不得不再次亡命天涯。
“諸位兄弟,”他聲音沙啞,卻帶著真摯,“此去前路凶險,辛某……”
“將軍不必多言!”韓常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我等誓死追隨將軍!北地狼煙未熄,豈能在此苟安?!”
“誓死追隨將軍!”其餘親衛也壓低聲音,齊聲應和,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與畏懼。
辛棄疾心中激蕩,不再多言,隻是重重拍了拍韓常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他們利用早已探明的、一段年久失修、易於攀爬的城牆段落,憑借飛爪繩索,悄無聲息地縋城而下,渡過冰冷的護城河,終於踏出了臨安城。
牽過柳林中早已備好的馬匹,五人翻身上馬。辛棄疾身體虛弱,與韓常共乘一騎,由韓常控馬。
“將軍,我們去哪裡?”一名親衛問道。
辛棄疾勒馬,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匍匐的臨安城。城牆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勾勒出它繁華而冷漠的輪廓。這裡有過禦前抗爭的激昂,有過宴席舌戰的鋒芒,也有過被困囚籠的屈辱與暗夜刺殺的凶險。
如今,他終於離開了。不是衣錦還鄉,不是奉詔出征,而是如同喪家之犬般,被迫夜遁。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有脫離樊籠的些許輕鬆,有對未知前路的凝重,更有對城中依舊昏迷的蘇青珞、對城外命運未卜的新生營弟兄的深深牽掛。
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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