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醜時三刻,燕京東三十裡,白河故道。
辛棄疾勒住戰馬,回頭望向來路。雪又下大了,鵝毛般的雪片撲麵而來,將天地糊成一片混沌。身後隱約有馬蹄聲,悶雷似的,貼著凍土滾過來——追兵,至少三百騎,相距不過五裡。
“大人,這樣下去跑不掉。”楊石頭抹了把臉上的雪水,“金兵戰馬比咱們的撐得住,再跑三十裡,弟兄們就得下來走。”
辛棄疾沒說話,目光落在前方白河故道上。河麵寬約二十丈,冰封未久,冰層泛著青白色,在夜色裡像一麵巨大的瓷盤。他想起昨日渡黃河時張弘範說的話:冰撐不住重騎。
“張弘範。”他喚道。
“末將在。”張弘範策馬上前,肩頭落了厚厚一層雪。他額上那道舊傷又裂了,血混著雪水淌進眉毛裡,他自己也沒擦。
“白河的冰,撐得住多少騎?”
張弘範眯眼望向河麵,片刻後搖頭:“撐不住。這段河水流急,冰下必有暗湧。今冬又不夠冷,冰層最多三寸。單騎尚可,三十騎並行必裂。”
“若金兵三百騎全上來呢?”
“那便不是裂。”張弘範頓了頓,“是塌。”
辛棄疾點頭。他回頭望向那盞還係在旗杆上的紙燈,燈罩被流矢射穿的洞又撕大了些,火苗在風雪裡劇烈搖曳,隨時會滅。他伸手護住燈芯,掌心燙得生疼。
“傳令——”辛棄疾說,“全員下馬,牽行渡河。每騎間隔十丈,不許並行。”
“大人!”楊石頭瞪大眼,“冰撐不住重騎,咱們下去牽馬,馬還是重騎!”
“馬匹踏冰時,騎手下馬,以人先行探路,減輕馬蹄落點壓力。”辛棄疾看著他,“七裡營的老卒,當年跟嶽帥在朱仙鎮渡過冰河,此法可行。”
他頓了頓:“張弘範,你帶二十騎,伏於南岸蘆葦蕩。待金兵追至河心,舉火射火箭——冰裂水出,鐵浮屠變鐵秤砣。”
張弘範渾身一震:“大人,您是要末將……”
“你怕冰。”辛棄疾打斷他,“昨日你說不怕黃河了。白河是黃河支流,怕不怕?”
張弘範望著那條在風雪裡靜臥的白練,喉結滾動。他四歲那年隨父渡黃河,冰裂墜河,被人撈起時已凍僵,掐了半日人中才醒。此後二十年間,每逢冬日見冰,他便腿軟。
此刻他盯著白河,腿沒有軟。
“末將不怕。”張弘範說。
“那便去。”辛棄疾從他身側策馬而過,聲音被風雪卷得零碎,“記住,金兵追的是我。你隱在南岸,等他們全部上冰,再點火。”
張弘範抱拳:“末將領命!”
他率二十騎沒入南岸枯葦叢中。辛棄疾翻身下馬,牽韁踏冰。楊石頭舉著嶽字旗緊隨其後,旗杆上那盞燈在風裡劇烈搖晃,好幾次幾乎熄滅,又借著風勢重新燃起。
兩百餘騎陸續下馬,士卒們牽著戰馬,以十丈為距,魚貫踏上冰麵。馬蹄落冰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冰麵震顫,裂紋從蹄下向四周蔓延,像蛛網,像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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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走在隊首。他肋間的傷口在渡黃河時又崩裂過,此刻每走一步,腹側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咬緊牙關,額頭冷汗與雪水混在一起,順著眉骨往下淌。
“大人。”楊石頭小聲喚,“您流血了。”
辛棄疾低頭,見鐵甲腰側的縫隙裡正往外滲血,順著腿甲流到冰麵上,一滴,兩滴,洇開小小的紅暈,很快凍成冰碴。他沒有停步,隻是把披風往腰間裹緊了些。
“莫回頭。”他說,“看前麵。”
楊石頭咬牙,不再言語。
隊伍行至河心時,北岸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金兵追到了。
完顏福壽勒馬於北岸,望著冰麵上迤邐前行的宋軍,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抬手,三百騎於身後列陣,弓弩上弦,刀槍出鞘。
“宋狗想渡河。”副將策馬上前,“將軍,追不追?”
完顏福壽盯著冰麵上那些蜿蜒的裂紋,又望向南岸那片死寂的蘆葦蕩。他在金國征戰二十年,不蠢。
“先放箭。”他說,“逼他們加速。”
箭雨呼嘯而至。
辛棄疾聽見背後傳來慘叫,有人中箭落水,冰麵裂開更大的口子,人和馬瞬間沒入黑水,連呼救都來不及。他沒有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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