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符離。
天還沒亮透，霧氣很重，白茫茫一片，把整個營地裹得嚴嚴實實。篝火早就滅了，隻剩下幾縷青煙，慢騰騰地往上飄，飄到半空就散在霧裡。
辛棄疾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麵前鋪著一張羊皮，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一夜沒睡，眼睛熬得發紅，握筆的手凍得發僵，寫幾個字就得停下來搓搓手，哈一口氣，再接著寫。
楊石頭蹲在他旁邊，懷裡揣著那盞燈，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可不敢睡。他時不時睜開眼，看一眼辛棄疾，看一眼四周的霧，然後又閉上，再點一點。
“石頭。”
楊石頭猛地驚醒，差點一屁股坐地上:“末將在！”
辛棄疾沒抬頭，隻是說:“去把張弘範叫來。”
楊石頭應了一聲，揉著眼睛往營地裡跑。霧太大，跑出去幾步就看不清人影了，隻能聽見腳步聲，噗嗤噗嗤的，踩在雪和泥混在一起的地上。
不多時，張弘範拄著木棍走過來。他肋間的傷口又換了新麻布，韓大夫紮得死緊，勒得他走路都直不起腰。可他沒吭聲，走到辛棄疾跟前，站定，等著。
辛棄疾抬頭看他一眼:“坐。”
張弘範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眼睛落在那張羊皮上。字很多，密密麻麻的，他認不全，可他認得幾個——“虜人”“形”“勢”“三不足慮”。
“辛帥，這是……”
辛棄疾把筆放下，搓了搓手，說:“《美芹十論》。”
張弘範愣住了。
辛棄疾看著那張羊皮，聲音有些沙啞:“符離這一仗，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金人有三不足慮——地廣不足慮，財多不足慮，兵眾不足慮。咱們有三必守——民心必守，士氣必守，山河必守。”
他頓了頓，又說:“這些話，早就該寫下來。可一直沒工夫寫。昨夜睡不著，索性寫個開頭。”
張弘範盯著那張羊皮，盯了很久。他認字不多，可那“三不足慮”四個字，他看懂了。
“辛帥，末將鬥膽問一句。”
“問。”
張弘範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金人真的不足慮麼？”
辛棄疾沒答話，隻是看著他。
張弘範又說:“末將替金人打了三十年仗。末將知道他們的底細——他們狠，他們能打，他們殺人不眨眼。末將見過他們的鐵浮屠衝陣，見過他們的弓騎兵射箭，見過他們把一座城屠得一個活口都不留。末將……”
他說不下去了。
辛棄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你為什麼還要打？”
張弘範愣住了。
“你替金人打了三十年，最後扛門閂扛到死，打的是誰？”辛棄疾看著他，“打的是金人。為什麼？”
張弘範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話:“因為……因為末將骨頭裡流的是漢血。”
辛棄疾點點頭，沒再說話。
霧漸漸散了。營地裡開始有人走動，生火做飯，喂馬，收拾營帳。楊石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從懷裡掏出那盞燈，對著剛露頭的太陽照了照。
燈紙上，“燕雲歸漢”四個字，還是清清楚楚。
張弘範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忽然問:“那燈，是誰的？”
楊石頭說:“汴京一個老丈的。老丈沒了，燈留給辛帥，說讓咱帶著，照亮。”
張弘範點點頭，沒再問。
張鐵柱從營地那頭跑過來，跑得氣喘籲籲:“辛帥！辛帥！斥候回來了！”
辛棄疾站起來，把羊皮卷好，遞給楊石頭:“收著。”
楊石頭接過，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和那盞燈貼在一起。
斥候是個年輕後生，跑得滿臉是汗，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啟稟辛帥，金兵左路軍五萬人，已經到了宿州，離咱們不到一百裡。右路軍四萬人，也過了蔡州，正往這邊趕。兩路合兵，最多三日，就能到符離。”
辛棄疾點點頭，問:“領兵的是誰？”
“左路軍是完顏宗翰的兒子，完顏永升。右路軍是紇石烈誌寧的舊部，叫完顏阿鄰。”
辛棄疾沉默了一會兒，揮手讓斥候退下。
張鐵柱撓撓頭:“辛帥，咱還守麼？”
辛棄疾沒答話，隻是看著北邊的方向。霧氣散了，能看見遠處的山，灰蒙蒙的，山頂上還有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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