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符離。
張弘範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睜開眼，眼前模模糊糊的，什麼都看不清。他眨了眨眼，慢慢適應了黑暗，才看清自己躺在一間帳篷裡。帳篷不大，旁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幾張模糊的臉。
“醒了？”韓大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張弘範想動，肋間猛地一疼，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動。”韓大夫按住他，“傷口剛縫上，再崩開，神仙也救不了。”
張弘範不動了，隻是盯著帳篷頂，盯著那塊灰蒙蒙的麻布。麻布上有個洞，能看見外頭的天，黑洞洞的，沒有星星。
“辛帥呢？”他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在外頭議事。”
張弘範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王橫呢？”
“在。在外頭守著。”
張弘範不問了，就那麼躺著，盯著帳篷頂上的那個洞。
韓大夫給他換了藥，紮好麻布，站起來，拍了拍手:“再躺三天，別下地。三天後能下地，算你命大。”
張弘範沒答話。
韓大夫歎了口氣，掀開帳簾出去了。
帳篷裡隻剩他一個人。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的影子忽長忽短。他側過頭，看見旁邊放著一個東西。
那盞燈。
楊石頭的那盞燈。
燈紙舊得發黃，邊角都卷起來了，可上頭那四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燕雲歸漢。
他盯著那四個字，盯了很久。
帳簾忽然掀開，周大探進半個腦袋，看見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大人，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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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弘範點點頭。
周大鑽進來，蹲在他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俺……俺給您守著。”
張弘範看著他，忽然問:“你那二叔，埋了？”
周大愣了一下，點點頭:“埋了。”
張弘範沒再說話。
周大也不說話，就那麼蹲著，守著。
過了很久，張弘範忽然伸手，指了指那盞燈。周大會意，把那盞燈拿過來，遞到他手裡。
張弘範捧著那盞燈，對著油燈的光照了照。燈光透過燈紙，照出那四個字。那四個字在光裡變得透亮，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這燈，是誰的？”他問。
周大說:“楊石頭的。說是汴京一個老丈給的。老丈沒了，燈留給辛帥，辛帥又給楊石頭帶著。”
張弘範點點頭，把燈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周大以為他睡了，正要起身出去，忽然聽見他開口:
“周大。”
“嗯？”
“你恨我麼？”
周大愣住了。
張弘範沒睜眼，就那麼躺著，問:“你恨我麼？”
周大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話:“以前恨。”
張弘範等著他往下說。
周大蹲回去，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土，悶聲說:“俺恨了你十二年。俺弟弟，俺弟媳婦，那兩個侄兒，大的八歲，小的五歲。俺做夢都想殺了你。”
他頓了頓，又說:“可俺看見了那扇門閂。俺看見你扛著那扇門閂，扛到死沒鬆手。俺看見了。”
張弘範睜開眼，看著他。
周大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可沒哭:“俺不知道這賬咋算。俺隻知道，你替俺二叔報了仇。俺二叔等了四十年，就是想打金人。你替他打了。”
張弘範沉默了很久，忽然說:“我還欠著。”
周大搖搖頭:“俺不欠了。俺替俺弟弟還了。”
他說完，站起來，掀開帳簾，出去了。
張弘範盯著帳篷頂，盯了很久。
帳篷外頭，辛棄疾正坐在火堆邊上。楊石頭蹲在他旁邊，懷裡揣著那盞燈——燈被張弘範留在帳篷裡了，可他還有一盞，不是真的燈，是揣在心裡的那盞。
“辛帥。”楊石頭小聲說，“張將軍醒了。”
辛棄疾點點頭，沒動。
楊石頭又說:“韓大夫說，再崩一次，神仙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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