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右眼——那隻被幽暗漩渦烙印的眼睛——看到的景象,卻讓他靈魂都為之凍結!
不再是整潔的納米房間。
是晃動、模糊、充滿噪點的畫麵:高大的、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的宮牆在視野邊緣急速後退。腳下是冰冷濕滑的石板路,沾著暗紅色的、尚未乾涸的汙跡。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鐵鏽味(是血!)、塵土味、還有某種劣質油脂燃燒的嗆人煙氣。
耳朵裡充斥著遙遠而嘈雜的聲音:尖銳的號角、沉悶的戰鼓、金屬的碰撞、還有……隱隱約約的、非人的、如同野獸啃噬骨頭的咀嚼聲?!
一個尖利、帶著極度惶恐和諂媚的聲音在他“右耳”響起,清晰得如同在耳邊尖叫:
“張書佐!張書佐!您可算尋著路回來了!快快快!河間王千歲催得緊!長沙王的人剛過去,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您手裡這劄子……哎喲喂,可千萬拿穩了!這要有個閃失,咱們、咱們項上人頭都得搬家!”
張書佐?劄子?河間王?長沙王?
謝昭的意識如同被投入了狂暴的漩渦。
右眼看到的、右耳聽到的,是公元291年,西晉永平元年,暗流洶湧、殺機四伏的洛陽皇城!屬於小吏張泓的記憶碎片,帶著冰冷的惶恐和卑微的忠誠,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他二十五世紀的大腦!
左眼殘留的景象,是二十五世紀“黃金靜默”的崩塌,是整個華夏文明因綁定“魏晉南北朝”而陷入的絕望深淵!
曆史與現實。遺忘與複蘇。高科技的烏托邦與黑暗血腥的古代規則。
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兩種極端對立的生存狀態,在這一刻,以最殘酷、最暴烈的方式,在謝昭的靈魂深處轟然對撞!
“呃…嗬嗬…”他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鳴,感覺自己的意識像一張脆弱的紙,正在被兩股恐怖的力量從兩邊狠狠撕扯。
幽暗的光芒徹底吞噬了應急白光。
冰冷的AI房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腳下濕滑冰冷的宮磚觸感,是鼻腔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塵埃混合的嗆人氣息,是耳邊那宦官尖利嗓音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視野穩定下來。
謝昭,或者說,被迫承載了小吏張泓部分記憶與身份的謝昭,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幽深宮道的拐角。身上是粗糙、帶著汗酸味的麻布短褐,手裡緊緊攥著一卷用皮繩捆紮的、沉甸甸的竹簡劄子。眼前,是一個麵白無須、穿著內侍服飾、正用驚恐又急切眼神看著自己的年輕宦官。
宮道兩側是高聳的、在昏暗天光下顯得格外壓抑的朱紅宮牆。牆皮斑駁,一些地方露出裡麵深色的夯土。遠處,隱約傳來兵甲碰撞的鏗鏘聲,還有幾聲被壓抑的、短促的慘叫,很快又歸於沉寂,隻剩下風聲在宮闕間嗚咽,如同鬼哭。
天空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仿佛隨時會塌下來。空氣粘稠而冰冷,吸進肺裡帶著鐵鏽的腥甜。
這裡沒有“蓋亞”,沒有營養液,沒有恒溫係統,更沒有虛擬的《盛唐夜宴》。
隻有公元291年,西晉洛陽皇城。
隻有無處不在的、尚未顯形卻已如實質般扼住咽喉的——規則殺機
隻有手腕上,那枚已恢複普通銅環模樣、卻依舊殘留一絲冰冷觸感的手環,以及視網膜深處,那幽暗漩渦留下的、如同鬼魅烙印般的微微灼痛。
謝昭低頭,看著自己粗糙、沾著泥汙的手——那是屬於寒門小吏張泓的手。
他抬起頭,望向宮道儘頭那片被高牆分割、顯得格外狹窄的灰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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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夏的國運,他僅有的三次生命,以及那個被二十五世紀判定為“文明之癌”的黑暗時代,此刻,都沉甸甸地壓在了他這雙剛剛從數據洪流中掙脫出來的、屬於“張泓”的肩膀上。
傳送的暈眩和劇痛尚未完全消退,張泓記憶帶來的惶恐與卑微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衝擊著意誌。但屬於謝昭的、屬於二十五世紀那個異類社會學研究者的核心意識,在劇痛與混亂的廢墟中,頑強地凝聚起第一縷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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