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段坑窪土路時，鐘長河正彎腰撿拾被顛落的筆記本。封麵鄉村振興調研手記八個燙金小字在晨光裡泛著微光，紙頁間夾著的泛黃村支書筆記從上次調研後就沒離開過他的公文包。
省長，前麵就是石盤村地界了。司機小周突然踩下刹車，指著前方被晨霧籠罩的村落。鐘長河推開車門，帶著露水的寒氣立刻浸透了他筆挺的深灰色夾克——這是他特意換上的便裝，袖口還沾著昨天在另一個村子幫老鄉修水泵時蹭的機油。
村口老槐樹下，三個身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居中的老者佝僂著背，手裡旱煙杆明明滅滅；左側精瘦漢子嗓門洪亮，正唾沫橫飛地比劃著什麼；穿牛仔外套的年輕人則低頭踢著石子，帆布鞋上沾著新鮮泥點。
李書記，別來無恙？鐘長河大步流星上前，握住伸來的粗糙手掌。被稱為李書記的漢子正是村支書李明，此刻卻難得有些結巴：省、省長？您咋真來了？說好的電話彙報......
紙上得來終覺淺。鐘長河笑著拍開對方要去搬板凳的手，徑直走向那位始終沉默的老者，這位老哥看著麵生，是剛從山裡下來的？
老者煙杆一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他就是村裡有名的沉默寡言老農王福貴，在山坳裡種了一輩子藥材。此刻被省長點名，黝黑的臉膛泛起紅暈，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沙啞的聲音：俺......俺叫王福貴，住北坡。
北坡好地方啊，鐘長河順勢蹲在青石板上，與老人平視，去年雨水勤，您那片杜仲該長得不錯吧？這個細節讓王福貴猛地抬頭——除了農技站技術員，已經多年沒人關心過他家藥材的收成。
李明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幾次想插話都被省長遞來的眼神製止。倒是那個叫林曉的返鄉青年突然開口：省長，您別聽李書記吹牛，我們村那電商站，上個月就賣出去兩單山貨！聲音清脆帶著倔強，正是的返鄉大學生代表。
鐘長河挑眉轉向年輕人，那你說說，問題出在哪？
物流！林曉踢飛腳邊小石子，瞬間變身吐槽達人從鎮上到村裡這段路，快遞車根本進不來。上次有客戶買了五斤野蜂蜜，等送到都發酵了！還有那個直播設備，說是支持鄉村振興配的，結果連4G信號都接不穩......
看著唾沫橫飛的年輕人，李明急得滿頭大汗：小林你咋淨說些......
讓他說。鐘長河抬手打斷，從筆記本裡抽出張泛黃紙頁，王大爺，您去年反映的藥材收購價被壓價三成，這事我記下了。他指著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當時您說收購商的秤砣比石頭還沉，現在還是這樣？
王福貴嘴唇哆嗦著，突然將旱煙杆往地上狠狠一磕：更、更黑了！沉默寡言的老人突然爆發，枯樹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村西頭，那個姓趙的老板，帶著打手挨家挨戶收！誰不答應就砸藥棚！
李明臉色煞白：省長，這是誤會，小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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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鐘長河突然收起笑容，目光如炬，李書記，上個月報給縣裡的藥材產業增收20%，就是這麼來的？毒舌無情的質問讓空氣瞬間凝固，把村民被克扣的血汗錢，說成是你們的政績？這種形式主義，比山坳裡的毒蘑菇還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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