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很健談，或者說，很懂得如何成為焦點。從國際金融形勢講到奢侈品收藏，偶爾夾雜幾個英文單詞。周圍一圈同學，尤其是幾個女同學，聽得眼睛發亮，不時奉承幾句。
江晚漁就坐在他旁邊，大部分時間在微笑，偶爾補充一兩句，恰到好處。她看起來……很適應這種場合。和記憶裡那個會因為一道題沒解出來就跟我賭氣半天，會因為輸了比賽偷偷躲起來哭鼻子的姑娘，判若兩人。
酒過三巡，氣氛更嗨。有人提議玩桌遊，有人拉著繼續拚酒。
江晚漁起身，似乎是去洗手間。她走過我這桌時，腳步停了一下。
我抬起頭。
她看著我，臉上那層完美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有點複雜。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晚漁？」周敘在那邊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包廂裡剛好有個短暫的安靜間隙，很多人都聽到了。
江晚漁臉上的猶豫瞬間消失，又恢複了那種無懈可擊的社交表情。她沒再看我，快步走回周敘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周敘笑了笑，攬住她的肩膀，手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她的手臂。
然後，我聽見周敘用不高不低，但足夠讓附近幾桌人聽清的聲音，帶著點調侃的笑意說：
「……剛才看那邊那個，一個人喝悶酒，是你們班同學？看著有點眼熟……哦想起來了，以前老跟你爭第一那個是吧？叫陸……陸什麼來著？」
旁邊有嘴快的同學接話：「陸懷舟！咱們班學神，現在搞IT的，也挺厲害！」
周敘「哦」了一聲，拖長了調子，像是恍然大悟。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搞IT啊……不錯，穩定。」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然後輕笑一聲，那聲音在稍微安靜下來的包廂裡，格外清晰，「就是聽說，這行容易一根筋，念舊。抱著點過時的技術，或者……過時的人，不肯撒手。」
他攬著江晚漁的手緊了緊，意有所指：「不像我們這行，得與時俱進，該割肉割肉，該止損止損。晚漁，你說是不是？」
江晚漁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沒說話。
周敘笑著，繼續用那種漫不經心，卻帶著刺的語調說：「要我說啊，有些人，就是看不清楚形式。過去那點東西，有什麼好惦記的？跟條……嗯，守著個舊窩的狗似的，挺沒勁的，對吧？」
整個包廂，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明裡暗裡，都瞟向了我這個角落。
我慢慢放下手裡的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轉盤上，發出「噠」一聲輕響。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主桌那對璧人。看向周敘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嘲諷，也看向江晚漁瞬間蒼白的側臉，和她緊緊攥著桌布、指節發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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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
點了點頭。
「周先生說得對。」我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讚同的笑意，「是該向前看。」
說完，我拿起桌上的手機和煙，站起身。
「不好意思各位，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先走一步。」我對班長和幾個看向我的同學點了點頭，語氣輕鬆，「你們玩得儘興，單我已經買過了。」
我沒再看江晚漁，也沒看那個周敘。
轉身，拉開包廂厚重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鋪著柔軟的地毯，腳步無聲。我走到電梯間，按了下行鍵。電梯金屬門光可鑒人，映出我自己的臉，沒什麼表情。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
是微信通訊錄，一個新的好友申請。備注：「江晚漁」。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
然後，手指移到右上角，點開，選擇「刪除」。
接著，找到通訊錄裡那個沉寂已久的、帶著星空頭像的聯係人，點開，拉黑，刪除好友。
做完這一切，電梯剛好「叮」一聲到達。
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下1樓。
金屬門緩緩合攏，將身後那個喧囂的、浮華的、令人窒息的世界，徹底關在外麵。
同學會之後，日子照舊。
加班，寫代碼，跟產品經理扯皮，和測試吵架。互聯網公司的節奏，快得像按了加速鍵，沒太多時間讓你傷春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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