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永和宮裡死寂一片,連守夜的小太監都縮在暖閣的被窩裡,鼾聲微起。荷湘站在昌嬪烏雅碧檀的寢殿外,袖中的幾顆東珠被她攥得發燙,圓潤的棱角卻硌得掌心生疼。這疼,像是一根引線,點燃了她心底積壓多年的怨毒與決絕——再無退路了,今日,不是她亡,便是主子死。
殿內,昌嬪飲了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湯,睡得正沉,呼吸均勻綿長,渾然不知死神的鐮刀已懸在頸上。荷湘輕手輕腳地挪到床榻邊,像一隻幽靈,將提前藏好的油布、乾柴一點點塞進床幔底下。油布易燃,乾柴遇火便劈啪作響,隻需一點火星,這整座寢殿,連同裡麵的人,都將化為灰燼。
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包乾柴,可動作卻詭異得穩,穩得不像一個即將犯下大罪的奴婢,倒像一個精心布置祭品的祭司。
做完這一切,她退到門邊,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那個早已備好的火折子。
一點微弱的火星,在濃稠的黑暗裡亮得刺眼,像是一隻窺視人間的眼睛。
荷湘盯著那點火星,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不是悔恨,不是恐懼,而是委屈,是不甘,是這麼多年忠心耿耿,卻落得如此下場的怨毒。她想起主子平日裡的冷眼,想起自己卑微如塵的命,心一橫,手一鬆。
火折子落在油布上。
“轟——”
火舌猛地竄起,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獸,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住那華麗的床幔,瞬間便將半間屋子吞入腹中。
濃煙滾滾,火光衝天,將這死寂的黑夜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走水了——!走水了——!”
荷湘扯著嗓子尖叫,聲音裡透著恰到好處的驚恐與慌亂。她轉身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劇烈地咳嗽,裝作被濃煙嗆得昏頭轉向,跌跌撞撞地衝出永和宮,消失在夜色裡。
永和宮內烈焰騰空,火舌如狂舞的赤蛇,貪婪地吞噬著梁柱與帷幔。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呼吸之間皆是灼熱的痛楚。
昌嬪烏雅碧檀本就因身懷六甲而睡得不沉,此時被濃煙一熏,猛地驚醒。入目便是漫天火光,那紅得刺目的烈焰仿佛一張巨口,正獰笑著向她逼近。灼熱的氣浪裹挾著黑煙撲麵而來,她下意識地想要護住隆起的腹部,卻感到一陣劇烈的窒息。
“救……救命……”
她驚恐地想要呼救,可剛一張口,濃煙便灌入喉嚨,嗆得她劇烈咳嗽,眼淚瞬間湧出。她掙紮著想要起身,這才發現身體沉重得不像話。八個月的身孕讓她的行動遲緩笨拙,平日裡簡單的起身動作,此刻卻難如登天。她費力地撐起上半身,腹部卻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劇痛,那是孩子在母體即將毀滅的恐慌中拚命掙紮的胎動,一下下撞擊著她絕望的心。
就在這時,一根燃燒的橫梁“轟”然落下,火星四濺,點燃了她華麗的錦被。火焰如附骨之蛆,瞬間順著錦被蔓延,舔舐上她隆起的裙裾。劇痛鑽心,燒焦的皮肉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啊——!”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本能地想要撲滅身上的火,可每一次拍打都牽動著沉重的腹部,讓她痛得幾乎昏厥。她拚命向門口爬去,雙手在滾燙的地麵拖行,掌心被燙得滋滋作響,皮肉焦黑。每挪動一寸,腹中的孩子便劇烈地踢打一次,仿佛在催促母親快逃,又仿佛在與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別。
“來人啊……救救我的孩子……”
她的呼救聲淒厲而絕望,在這熊熊烈-火中顯得如此微弱。她想起了自己入宮時的風光,想起了皇上曾經的寵愛,想起了自己為孩子鋪好的錦繡前程。可此刻,這一切都化為了泡影。在這無人救援的絕境裡,她隻是一個即將被烈火吞噬的可憐蟲,連同她腹中那未曾出世的骨肉。
火焰終於徹底吞噬了她的身體,將她包裹在一片熾熱的紅光之中。她的掙紮漸漸停止,那淒厲的慘叫也最終被烈火燃燒的劈啪聲吞沒。唯有那隆起的腹部在火光中最後抽搐了一下,便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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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的侍衛們,一個個醉得東倒西歪。宋鐵爭靠在廊柱上,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含糊地罵了一句:“吵什麼……再吵,打斷腿……”
其餘侍衛要麼裝睡,要麼乾脆捂緊耳朵,全當聽不見。
沒人動,沒人救,沒人管。
大火越燒越旺,貪婪地舔舐著房梁,吞噬著門窗,將永和宮照得一片通紅,如同白晝。昌嬪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漸漸被劈啪的燃燒聲吞沒,最後,連一點聲響都沒了,隻剩下火焰吞噬一切的聲音。
整座永和宮,在夜色裡燒成了一座通紅的墳墓,將裡麵的人與事,連同那些秘密,一同埋葬。
景仁宮內。
宜修端坐榻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的佛像,隔著窗欞,望著窗外那片衝天的紅光。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照得她眼神冷得刺骨,仿佛能凍結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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