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咱說那雷三爺的木工房裡，隨著一句充滿鄙夷的“滾吧”，氣氛是瞬間就降到了冰點。
張承景哪裡受過這等羞辱，當場就要發作！他可是龍虎山的天之驕子，走到哪裡不是受人敬仰？如今竟被一個醉醺醺的糟老頭子，指著鼻子罵“牛鼻子”？
“你……”他剛要上前理論，卻被李采臣一把按住了肩膀。
李采臣衝著他，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他尋思著：“介老頭兒，脾氣是真臭！不過……他罵就罵吧，這不是還沒動手趕人嘛。興許啊，還有緩兒。”
李采臣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雷三爺，也不生氣，反倒是嘿嘿一笑，又從懷裡摸出兩塊大洋，“當啷”一聲，放在了那張滿是油汙的桌子上。
“三爺，您老別動氣。”他陪著笑臉說道，“我介兄弟，是在山上待久了，不懂人情世故，您多擔待。介兩塊大洋，您拿去喝酒。”
可沒承想，他這招在市井之間無往不利的“金錢開道”，在雷三爺這兒，卻是碰了個硬釘子！
雷三爺連看都沒看那兩塊大洋一眼，隻是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酒葫蘆，又灌了一大口。
“哼，兩塊大洋？”雷三爺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小子，你他娘的還真看得起我啊！別拿這仨瓜倆棗的來寒磣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小子，你也別費勁了。我告訴你，這就不是錢的事兒。”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拿手一指張承景，那眼神裡的鄙夷，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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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衝這個牛鼻子，我就不能應你這事兒！”
他看著張承景那副不服氣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猛地一拍桌子。
“你們這幫牛鼻子，除了會耍嘴皮子，還會乾嘛？！”
他一指門口那堆朽壞的家具，聲音陡然拔高：“你們會看介榫卯的陰陽向背嗎？！你們懂介梁柱的承轉起合嗎？！你們知道介墨線一起一落之間，合的是哪條天地章法嗎？！”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子被酒精和歲月浸泡過的匠人風骨，在這一刻，竟化作了無可匹敵的壓迫感，壓得張承景是連連後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屁都不懂！”雷三爺一口濃痰，就吐在了張承景的腳邊，“你們隻懂‘望氣’，隻懂‘卜卦’，隻懂用些個虛無縹緲的‘仙緣’、‘氣運’，來糊弄那些比你們還蠢的王公貴族！”
“然後呢？！出了事，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們這些個真正乾活兒的匠人身上！讓我們來背黑鍋！”
他說到這裡，那雙渾濁的眼睛，竟是瞬間就紅了！那是一種混合了百年屈辱、家道中落、懷才不遇的、深入骨髓的滔天恨意！
李采臣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是徹底明白了。
他尋思著：“合著，介老頭兒不是恨道士，是恨‘符籙派’的道士！他介是……有世仇啊！”
張承景也被他這番話給罵懵了，他從未想過，在凡夫俗子眼中，他們這些斬妖除魔的“仙師”，竟是如此不堪的形象。
“老……老先生……”他結結巴巴地，想要辯解，“我們……我們龍虎山，並非……”
“龍虎山？！”雷三爺聽到這三個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毛！“好啊！原來還是龍虎山的！那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張承景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告訴你！當年，把我‘樣式雷’一族，從皇家‘樣式房’裡頭趕出來，讓我們從‘禦用宗師’，變成整個京城笑柄的，就是你們龍虎山‘符籙派’的一個欽天監監正！”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沙啞的嗓音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恨意，如同野獸的咆哮：
“圜丘壇……我雷家三代人的心血……就因為他一句狗屁不通的‘氣不對’，非要加蓋什麼‘通天亭’……畫蛇添足！壞了手藝！”
“遭了雷劈！塌了！砸死了王爺！你們倒好，嘴皮子一翻，反咬一口，說我們‘技藝不精’？！”
“哈哈哈哈！技藝不精？！我‘樣式雷’傳家兩百年，靠的就是手中的尺寸！倒讓你們這些個隻會‘呼風喚雨’的騙子，給安上了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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