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咱說那李采臣,是極不情願地,應下了周大掌櫃的“邀約”,答應“見一麵”那些個丟了閨女的苦主。他嘴上說得硬氣,可心裡頭,卻跟塞了團亂麻似的,在床上是翻過來調過去,一晚上都沒睡踏實。
他尋思著:“操!介叫嘛事兒啊!小爺我剛過兩天安生日子,介麻煩就自個兒找上門了。就答應見幾個代表,可……可萬一明兒個,真來了一幫哭哭啼啼的老少爺們,把這院子一堵……介事兒,怕是想躲都躲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采臣就被院門外一陣極其壓抑的、悉悉索索的動靜給吵醒了。
他側耳聽了聽,門外,傳來的是一片粗重的、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混雜著幾句被刻意壓低了的、如同蚊子哼哼般的說話聲,和偶爾一聲被死死憋在喉嚨裡的咳嗽,透過門縫,滲了進來。
李采臣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睡意全無。
他尋思著:“我操!還真他娘的來了!還來得這麼早!聽介動靜,人還不少!”
他磨磨蹭蹭地穿上衣服,走到院子裡,看著那緊閉的院門,就跟看著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似的,是一個頭兩個大。
白七姑早已起了身,腰間紮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臉水。她走到李采臣跟前,將銅盆往院裡的石凳上一放,擰乾了手巾,遞了過去。
“媳婦兒,”李采臣往臉上撩了兩把水,接過那冒著熱氣的手巾,胡亂在臉上一抹,耷拉著臉,湊了過去,“你說,我現在要是從後院翻牆跑了,還來得及嗎?”
白七姑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那副沒出息的樣兒,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
“你昨晚翻來覆去了一宿,”她說,“既然已經把這事兒擱在心裡了,就別躲了。”
她頓了頓,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又補充了一句。
“以你的性子,今天要是躲了,往後,怕是也睡不踏實了。”
李采臣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看著白七姑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娘的,”他罵了一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今兒個就是今兒個了。”
他一咬牙,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這才“嘩啦”一聲,猛地,拉開了門閂!
院門“吱呀”一聲拉開,門口黑壓壓的,站了足有二三十口子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為首的,正是恒晟布莊的周大掌櫃。而在他身後,有頭發花白、哭得眼睛都睜不開的老大娘,有眼窩深陷、手裡死死攥著煙袋鍋的莊稼漢,還有一個手裡緊緊攥著一隻布老虎的年輕漢子……
他們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短打,或是打了好幾塊補丁的長衫,一個個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渾身上下,都被清晨的露水給打濕了。顯然,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不止一時半刻了。
“李……李先生……”周大掌櫃一見他,趕緊搶上一步,那張老臉上,堆滿了歉意與恭敬,“我跟他們說了,隻派代表來,可……”
還沒等他說完,他身後那群本已麻木的人,在看到李采臣出現的那一刻,那雙雙本已死寂的眼睛裡,猛地,就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仿佛在無儘黑夜裡溺水的人,終於看到了一艘船!
一個鐵塔似的漢子,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看著李采臣,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猛地,雙膝一彎,“噗通”一聲,就那麼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大掌櫃趕緊介紹道:“李先生,這位,就是鐵匠胡同的王大錘!”
他身後那黑壓壓的一片人,如同被割倒的麥子,“嘩啦啦”一聲,跟著,跪倒了一地!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娘,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了李采臣的腳邊,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先生,求求您了!救救我孫女吧!我那孫女,才十七啊!就去廟裡上了柱香,人……人就沒了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啊!”
王大錘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終於,滾下了兩行渾濁的淚。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口袋,雙手捧著。他身旁那個老大娘,也顫顫巍巍地,將一個裝著十幾個雞蛋的破籃子,往前遞了遞。
“李……半仙先生……”王大錘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周大掌櫃跟我們說了您的規矩……說您出手,至少得三百塊大洋……我們……我們這些個粗人,實在……實在湊不出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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