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東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朱見深把信紙重重拍在案上，眼底翻湧著怒意，“他以為玩這一手以死相逼，就能從這泥潭裡脫身了？”
朱祁鈺看著他氣成這樣，反倒笑了，端起案上的熱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有什麼好生氣的。”
“王叔，你還笑得出來。”朱見深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又急又氣，“朱瞻墡這一手太毒了！”
“當年建文帝就是逼死了湘王，落了個逼殺叔父的罵名，如今朝野上下，指不定已經有人拿你跟建文帝作比了！”
“清議那張嘴，殺人不見血，真讓他把這出戲演成了，你這些年的名聲就全毀了！”
他是真的急。
旁人隻看到朱祁鈺權傾朝野，攝政監國，可隻有他知道，王叔為了這大明，付出了多少。
從土木堡之變後死守北京，到推行新政、開海通商、清丈土地、改革衛所，哪一件不是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做下來的？
如今就因為襄王這一場自導自演的戲，就要被釘在“逼殺宗室”的恥辱柱上，他怎麼能忍？
朱祁鈺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冷冽。
“慌什麼。”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朱瞻墡想演，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
“當年的湘王，是真的被冤枉的，乾乾淨淨，一身清白。可他朱瞻墡呢？”
“一個滿手臟汙的野心家，學人家清白宗室以死明誌？不過是黔驢技窮，玩的一出苦肉計罷了。”
朱見深抿了抿唇，眉頭依舊沒鬆開：“可百姓和文官們不管這些！”
“他們隻看到襄王是宗室賢王，看到錦衣衛圍了王府，看到他要自焚證清白！”
“到時候群情激憤，我們就算拿出罪證，也會被說成是構陷！”
朱祁鈺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的笑意散去，隻剩下寒意。
“他想演，我們不攔著。非但不攔著，還要陪他，好好演完這一場戲。”
次日，叔侄倆，便把內閣幾位叫來王府。
眼見臨近過年，這段時間，本該是執行各種祭祀禮儀的。
可既然出了襄王這事，也沒辦法，總是要處理的。
幾位老臣進了暖閣，剛按品秩在錦墩上坐定，便見內侍們魚貫而入，捧著描金白瓷碗，一碗碗滾熱的湯圓放到了眾人麵前。
朱祁鈺靠在鋪著白狐裘的大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案幾，笑著抬了抬手：“諸位先生不必拘禮。”
“今日天寒，這麼早就把諸位從被窩裡拽出來，想來都還沒用早膳。”
“這是內眷帶著孩子們今早親手包的，一下做多了，正好諸位來了，都嘗嘗，墊墊肚子再議事。”
他話音剛落，坐在身側的朱見深也彎了彎唇角，臉上掛著笑道：“沛弟今早也跟著湊熱鬨。”
“他在湯圓裡包了枚銀元進去，說是討個好彩頭。諸位先生嘗嘗，看今日誰的運氣好，能中這個頭彩。”
閣臣們紛紛起身謝恩，才重新落座，拿起銀匙慢慢吃了起來。
暖閣裡一時隻聽得見湯匙碰著瓷碗的輕響，混著窗外的風雪聲，竟難得有幾分鬆弛的年節氣氛。
陳循捧著碗，心裡卻始終懸著。
昨日他繞過攝政王，直奔清寧宮求見皇帝的事，想來王爺已經知道了。
此刻嘴裡的芝麻餡湯圓清新香甜，他卻半點滋味都嘗不出來，隻心不在焉地舀起一個送進嘴裡，剛一咬，牙尖便磕到個硬物，硌得他牙根一酸。
他愣了愣，忙用筷子夾出來，正是一枚鋥亮的洪武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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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朱祁鈺一眼瞥見，當即撫掌笑了起來，“恭喜首輔大人！新年頭彩，果然還是落在首輔身上，今年定是事事順遂，大吉大利啊。”
其餘閣臣都跟著道賀，陳循卻隻能扯著嘴角露出個苦笑，悄悄用舌尖頂了頂方才被硌到的臼齒。
本就上了年紀鬆垮的牙，經這一下，竟隱隱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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