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潭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潭水很靜,很深,墨綠墨綠的,看著讓人心裡發毛。
我掏出牛角梳,握在手裡。梳子冰涼,但握久了,好像也有了一絲溫度。
“花金姑,”我在心裡說,“你要的梳子,我帶來了。你……在嗎?”
話音剛落,潭水就動了。
不是風吹的,是水底有什麼東西,在往上冒。先是一縷頭發,然後是一張臉——井裡出現過的那張臉,花金姑的臉。
她從水裡浮出來,看著我,眼神很複雜,有哀傷,有感激,好像還有……釋然。
她抬起手,指了指潭邊的一塊石頭。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發現那塊石頭上,刻著什麼東西。
我挪過去,蹲下身看。石頭上刻著一個記號——“圈加點”。和梳子上、頂針上、我掌心上的一模一樣。
記號下麵,還有幾個小字,被苔蘚蓋著。我扒開苔蘚,就著月光辨認。隻讀到三年級就聾啞了的我,有些字還認不全,但連認帶猜,這幾個字是:
“花金姑……未嫁而歿……魂歸此潭……梳斷……緣儘……”
花金姑。未嫁而歿。魂歸此潭。梳斷。緣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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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明白了。
這梳子,真是她的。她死後,魂歸這潭。梳子折了,一半可能隨她沉在這裡,另一半……被她娘送到了祠堂。
可為什麼是祠堂?為什麼不是也沉進潭裡?
我想起老婆婆說的——有些橫死的人,魂不安生,得請祖宗看著。
也許,她娘把另一半梳子供在祠堂,是想讓祖宗看著花金姑的魂,別讓她作亂,也別讓她……太孤單?
可花金姑的魂,好像還是想“回家”——回這潭裡。她想要那把梳子,完整的梳子。
我看著水裡的花金姑,她也在看我,輕輕點了點頭。
“你要這個,是嗎?”我比劃著舉起手裡的半把梳子。
她又點頭,然後,指了指潭水,做了個“放”的手勢。
我懂了。她讓我把梳子放進去,沉到潭底,和她在一起。
我走到潭邊,蹲下身,看著黑沉沉的潭水。水裡,花金姑的臉靜靜浮著,等著。
我鬆開手,把梳子輕輕放進水裡。
梳子漂在水麵上,沒沉。月光下,它慢慢打著轉,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慢慢沉了下去。一點一點,沉進墨綠色的潭水深處,直到看不見。
梳子沉下去的那一刻,水裡的花金姑,好像笑了。
但很淡,很輕。
然後,她慢慢沉下去,消失在水裡。
水麵恢複了平靜,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坐在潭邊,渾身發冷,但心裡好像……輕鬆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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