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曆2050年,秋。天空是永恒的鉛灰色,像一塊浸滿了毒液的肮臟抹布,沉甸甸地壓在大地上。
沒有預兆,沒有警報。
當第一朵蘑菇雲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騰起時,世界便瘋了。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直到視線所及,都被那種象征著毀滅的猙獰花朵填滿。它們無聲地綻放,光芒比一千個太陽更刺眼,隨後便是吞噬一切的火風暴與衝擊波。
幸運?或許吧。沒有一顆核彈直接落在這座城市。但不幸的是,死亡無需親臨,它散播的瘟疫,無聲無息,卻更為徹底。
過量的輻射塵,隨著大氣環流,如同死神撒出的灰雪,覆蓋了全球。它們落在皮膚上,吸入肺裡,混入水源,滲進土壤。死亡是慢性的,是淩遲的。
官方消息在一切都無法挽回後才姍姍來遲——地下避難所已開啟,坐標XXX,XXX。於是,幸存者們開始了最後的遷徙,像一群走向共同墳墓的螞蟻。
我們一家,也在其中。
(日記節選)
2050.10.26
爸爸死了。
他走在最前麵,說是要為我們探路。他的身體最早出現反應,嘔吐,脫發。昨天,他還在開玩笑,說等到了避難所,要種一棵不會開花的樹。今天早上,我們發現他靠在一段斷裂的混凝土牆邊,像是睡著了。媽媽去推他,然後,她發出了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像是靈魂被撕裂的聲音。
他的身體很輕,像一片枯葉。我們甚至沒有工具挖一個像樣的坑,隻能搬來些碎石,勉強將他掩埋。那塊地方,連一棵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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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10.29
妹妹開始發燒了。
她蜷縮在媽媽懷裡,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得像隻破風箱。她不停地問:“爸爸呢?我們什麼時候到家?我想我的小熊。”
媽媽哼著走調的搖籃曲,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妹妹滾燙的額頭上,瞬間就被蒸乾。
我別過頭,看著窗外。外麵是永恒不變的灰黃色,廢棄的車輛,倒塌的建築,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和我們一樣蹣跚前行的人影,然後很快消失在廢墟之後。世界死了,我們隻是它屍體上還未完全僵冷的細菌。
2050.11.03
妹妹沒了。
就在昨天夜裡,她停止了呼吸。那麼安靜,甚至沒有驚動靠著她淺眠的媽媽。
媽媽的哭聲是乾澀的,像是喉嚨裡塞滿了沙子。她抱著妹妹逐漸冰冷僵硬的小身體,直到天明。
我們找到了一小片相對鬆軟的土地。我用一塊鋒利的金屬片,徒手挖掘。指甲翻了,指縫裡全是泥濘和血汙,但感覺不到疼。心裡隻有一片麻木的冰涼。
把妹妹放進去的時候,媽媽把她最喜歡的那條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手帕,放在了她胸口。
一座小小的墳塋,在這荒蕪的世界裡,孤獨得可怕。
獨留青塚向黃昏。
2050.11.05
媽媽倒下了。
她堅持了太久。她把最後一點乾淨的水和壓縮餅乾都給了我。她說:“墨墨,你要活下去。”
她的生命力,像沙漏裡的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皮膚上開始出現可怕的黑紫色斑塊,那是內臟在大量出血。
我抱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骨骼的輪廓。她看著我,眼神已經有些渙散,裡麵盛滿了不舍、擔憂,還有……一種終於得以解脫的釋然。
下午,她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現在,隻剩下我了。
我坐在媽媽和妹妹的墳塋旁邊。爸爸在很遠的地方,連一座像樣的墳都沒有。
我看著這片死寂的世界,鉛灰色的天,汙濁的地,以及這兩座新堆起的小小土堆。它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與過往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聯係。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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