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來的,從東川來的,從軍港前線來的,還有柳蔭街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用鉛筆寫在算術題背麵的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雷諾伊爾主席收”。
他騎上車,車鈴鐺在巷子裡叮鈴鈴響,從巷口一直響到巷尾。
夜。政務院頂層辦公室。雷諾伊爾坐在桌前,麵前放著三樣東西:方遠誌下午送來的物資庫存周報表,德爾文從軍港實驗室帶回的實驗記錄複印件,還有一封從柳蔭街輾轉送來的信。信是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寫的,用鉛筆,字跡歪歪扭扭。
“雷諾伊爾主席你好,我叫小苗,今年七歲,我住在柳蔭街大榕樹旁邊。我爸是送信的,他騎自行車騎得可快了。他昨天回家的時候給我帶了一塊糖,他說是封鎖線外麵一個穿灰衣服的爺爺給的。糖很甜。我留了半塊給我媽,她還在醫院裡。等她好了我們一起吃。謝謝爺爺。”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遠處有炊煙正在升起。不多,就那麼幾縷,從老城區那些還沒熄燈的屋頂上緩緩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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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筆,翻開下一份待簽文件。筆尖落在紙上,很穩。
窗外,柳蔭街儘頭那棵老榕樹下,最後一盞路燈還亮著。燈下有個人蹲在那裡,膝蓋上纏著繃帶,正在把車筐裡剩下的最後一封信塞進郵筒。郵筒的鐵皮被夜露打濕了,摸上去涼涼的。他把信塞進去,關上投遞口,騎上車走了。車鈴鐺又響了一聲,然後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燈滅了。
柳蔭街背後那間平房裡,灶台已經擦乾淨了。三隻豁口的藍邊碗倒扣在灶台上,碗底朝上,碗底那一圈深藍色的環紋在月光裡隱約可見。王桂芳側身躺在炕上,麵朝著牆上那張黑白照片。照片裡她男人穿著軍裝,站在一架飛機前麵,笑得很憨。她閉上眼睛。嘴唇還在輕輕發抖,但眉心是平的。
桌上那封信壓在針線盒底下,露出半截。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信紙最後一行字上。
那行字寫的是:等仗打完了,我們回去吃新鮮的。
灶台上的鹽罐子裡還有小半罐鹽。鹽罐旁邊,那隻豁口的藍邊碗裡,碗底有一層極薄極薄的白色鹽霜,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明天天不亮,王桂芳就會起來,係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走到菜市場的豆腐攤後麵,接過老孫手裡的刀。刀落在案板上,悶悶的一聲。她用刀尖把每一塊豆腐的邊緣修齊,把切下來的碎豆腐攏到一起,裝進塑料袋裡,放在案板角落——那是留給隔壁攤賣菜的老吳的。
柳蔭街的早晨和北境的早晨是同一個早晨。北境永凍荒原深處,炊事班的灶台邊,葛大柱正往鍋裡撒鹽。他的手很粗,指節凸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鹽落在沸水裡,迅速融化,隻在鐵鍋邊緣留下極細極細的一圈白色結晶。他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湯嘗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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