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的肉湯潑進了他嘴裡。那肉湯裡還混著濕泥、鐵鏽和說不清的甜。那甜味最要命。它像從屍體的骨頭縫裡長出來的,一聞就鑽進腦子,讓人頭皮發麻。他喉嚨一縮,胃裡猛地往上頂。他咬住牙,硬把這口酸水咽回去。喉嚨裡像被砂紙刮了一遍。他把屍體放平,用雨布重新蓋好。然後走到第二具旁邊。
這一次,他先蹲下。蹲的時候,兩條腿在打顫。他知道要快。可他的手還是慢。掏兜、取物、登記、搬屍、覆蓋。每做完一具,他就在旁邊的木樁上劃一道痕。劃到第四道時,他的手套裡已經灌滿了水。那水透過棉手套,又透過膠皮手套,貼在皮膚上,又滑又涼。他不敢摘。他怕一摘就再也戴不回去。
第五具是個沒頭的。脖子斷口被雨布粘住,掀開時扯下一小片皮。那皮薄得像紙,已經半乾了,卷在雨布邊上,像一片灰白色的蛾翅。小陸的手一抖,雨布落回原處。他跪在那兒,看著那截斷頸。斷麵上凝著土和草屑,幾隻極小的蟲子在斷口邊緣爬,又鑽進去。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像誰把一口氣從胸腔底慢慢往外推。他伸手去搬。那屍體輕得奇怪,像裡頭的東西早被掏空了。他把它翻過來,正想蓋布,一陣更濃的氣味從斷口裡漫出來。那氣味像活物,鑽過白布,繞過他的牙關,直往嗓子眼裡紮。他把頭扭開,白布後麵的嘴死死閉住。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然後他再也壓不住,把白布一扯,撲到旁邊,撐著地,嘔了出來。
他吐了很久。早飯早就在胃裡攪成了泥,那口紅薯的甜味還殘在喉嚨裡,和酸水一起往外翻。他吐得渾身發抖,兩條胳膊撐在泥裡,指頭摳進土中。土是涼的,可他的臉是燙的。胃像被人擰成了一條濕毛巾,擰不出水了,還要再擰。他趴在那兒,眼淚和鼻涕一塊往下淌。他不想被人看見,可他已經沒力氣躲了。風從凹地那頭吹過來,帶著遠處焚化窯的焦味。他就在那風裡吐完了最後一口。眼前發黑,像有無數小黑點在泥裡亂爬。
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搭在他後頸上。那手很熱,燙得他一激靈。他扭頭,看見鍋鏟蹲在旁邊。鍋鏟沒說話,隻把他往上一拎,扶著他坐到土坎上。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塊草紙,給他擦嘴。擦得很慢,從嘴角到下巴,一下一下,像在給一件舊陶器拭去泥。擦完,又把那隻獨輪車推過來,從車下拽出一個小鐵壺,拔開塞子,往他手心裡倒水。水是溫的,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鍋鏟說:“漱口。別咽。”
小陸照做了。水在嘴裡轉了兩圈,帶著苦味和鏽味一起吐在地上。鍋鏟又給他倒了一回。這回他咽了一點。溫水從喉嚨滑下去,胃裡那陣翻攪像被誰用手按住了。他抬頭,看鍋鏟。鍋鏟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極平靜,像這滿凹地的屍體、這滿世界的臟東西,都隻是他每天要燒的一頓飯。鍋鏟又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兩塊捏碎了的炒米。他拈了一小撮遞過來:“嚼一點。壓一壓。”
小陸接過去塞進嘴裡。炒米很硬,嚼起來咯嘣響,帶著一點焦香。那焦香慢慢蓋住了嘴裡的酸。他嚼了很久,直到炒米在舌尖化成一團麵糊,才咽下去。鍋鏟看他咽了,才說:“頭一回?”
小陸點頭。
“怕了?”
小陸又點頭。點完,又搖頭。
鍋鏟沒再問。他站起來,把獨輪車推到一邊,朝凹地裡看了一眼。那些還沒處理的屍首仍躺在雨布下,像一排等待被叫醒的人。他回頭,對小陸說:“你看著我怎麼做。看一具。然後你再來。”
鍋鏟下到凹地,蹲在一具屍體旁。他沒急著掀布,先把手套摘了,露出兩隻短而粗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虎口處有一道極深的舊痕,像被什麼啃過。他用手背在雨布上輕輕掃了一下,像給那屍體把臉上的灰拂掉。然後他掀開布,掏兜、取物、登記,動作乾淨。搬屍時,他一條腿跪地,一條腿弓著,把胳膊從屍體腋下穿過去,輕輕一抱,像抱一個剛從水裡撈上來的兄弟。他把屍體放平,又用布把臉蓋住,隻留出下巴。每一步都不快,卻一步不亂。做完,他站起來,朝小陸招招手。
小陸下來。鍋鏟把工兵鍬塞進他手裡,說:“你搬腿。我抬頭。走穩。別晃。人都走了,還顛著,說不過去。”
小陸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把一具又一具屍首從凹地搬上土坎。搬到第九具,小陸已經能跟上鍋鏟的步子。他不再屏氣。他開始呼吸。那氣味還在,可它不再讓他想逃。他聞著它,像聞著一條泥河從自己身體裡流過去。那河又黑又冷。可河麵上浮著一點火。鍋鏟就是那點火。他得跟著火走。不然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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