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敗走青州、兗州易幟的消息，如同一場突然降臨的霜凍，讓黃河兩岸的格局驟然清晰，也讓所有相關者的心頭蒙上了一層凝重。
鄴城，冀州牧府邸。
廳堂內爐火雖旺，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壓抑。袁紹跪坐於主位，麵前攤開的軍報上，每一個字都顯得刺眼。下方，謀士許攸、大將張合、淳於瓊，以及長子袁譚、次子袁尚分列左右，無人輕易出聲。
“月餘之間……”袁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濮陽、燕縣、陳留相繼易手，曹孟德數萬兵馬星散。呂布之勢，竟已至此？”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許攸身上：“子遠，你素來多智。以你之見，呂布接下來，會指向何處？”
許攸撚須，眼中精光閃動，他知道這是展現自己價值的關鍵時刻。“明公，”他微微傾身，“曹操既敗，兗州新附，呂布看似氣焰滔天，然其軍久戰，疫病損耗實情雖被掩蓋，必非虛言。更緊要者，兗州曆經戰火，安撫流民、清算田畝、重建官府，千頭萬緒，非強力震懾與精細手腕不能速定。呂布及其謀臣，絕不會在根基未穩時，便倉促北顧，與我冀州全麵開戰。”
他頓了頓，看到袁紹在認真傾聽，繼續道：“攸以為，呂布下一步，必是豫州。”
“豫州？”袁紹眉頭一皺。
“正是。”許攸語氣肯定，“南陽袁術，自虎牢關一役，紀靈、張勳等大將，橋蕤、閻象等謀臣儘喪，早已是塚中枯骨，徒有州牧之名。其人龜縮壽春，驕奢淫逸，對豫州諸郡掌控力蕩然無存。汝南、潁川、梁國、沛國……這些富庶之地，如今豪強自專，官吏茫然，幾同無主。豫州北接兗州，南連荊襄，東望徐揚，乃四戰之地，亦是腹心之壤。呂布若取豫州，則司隸、並州、幽州、兗州、豫州連成一片，退可固守，進可四麵出擊，根基之厚，將遠超今日。此乃‘先安腹心，再圖強鄰’之上策。賈文和在彼，豈能不見？”
許攸的分析條理清晰，直指要害。袁紹的臉色更加陰沉。若真讓呂布消化了兗州再吞下豫州，那麼盤踞河北的自己，將成為下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主要目標。
大將張合抱拳，沉穩的聲音響起：“許先生所言，末將亦深以為然。呂布兵鋒正盛，然我軍內部，潁川、河北、汝南諸係傾軋未息，黑山張燕賊心不死，未可稱高枕無憂。此時若主動南下與呂布決戰，恐非良機。末將以為，當一麵鞏固河內、魏郡防線，廣積糧械，操練士卒；一麵可遣使南結荊州劉表。劉表水軍強盛，且與明公有姻親之誼，縱不能合力擊呂，亦可令其心生忌憚，牽製呂布部分精力。”
張合的策略偏向防守與外交聯合，符合其一貫的持重風格。
袁譚見機，出言補充：“父親，張將軍所言乃老成持國之見。然坐視呂布從容收取豫州，亦如養虎為患。兒聽聞豫州內部，對袁術早有不滿者眾，對呂布亦未必心服。可否派遣機敏之人，潛入汝南、潁川等地，以財帛結好地方豪強，或散布流言，言呂布欲行‘兗州故事’，清查田畝，抑製豪強？隻需稍稍延緩其整合步伐，於我亦是有利。”
袁尚不甘示弱，立刻反駁：“兄長此計，恐是隔靴搔癢。呂布若真欲取豫州，必挾雷霆之威，以朝廷大義名分壓人，豈是些許地方豪強與流言能阻？父親，兒以為，關鍵仍在我自身。當傾冀州之力，速速整飭內部，調和諸係，全力撲滅黑山賊，還有震懾幽州。同時大練精兵，尤其是騎卒。呂布所依仗者，並涼鐵騎與龍驤精銳也。我河北亦產駿馬，多慷慨之士，若能練就一支足以抗衡的精騎，將來無論戰守，方能底氣十足！”
兩位公子的意見，隱隱代表了兩種不同的思路，也折射出他們各自背後可能支持的勢力傾向。許攸冷眼旁觀，心中暗自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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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聽著麾下眾人議論，心中紛亂如麻。有對呂布膨脹勢力的深深忌憚，有對豫州那塊肥肉的不甘，更有對兒子們暗流湧動之爭的煩躁與無力。他最終有些疲憊地擺擺手：“子遠，河內防務，由你協助淳於瓊加緊督辦，斥候細作多派往河南，我要知道呂布的一舉一動。顯思（袁譚）所言，也可嘗試，但需隱秘，不可授人以柄。顯甫（袁尚）……整軍之事，你多與張合、淳於瓊商議。都退下吧。”
眾人各懷心思離去。袁紹獨自留在空曠的廳堂內，望著搖曳的燭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個曾在虎牢關下與諸侯並列的“飛將”，如今已成長為足以吞噬整個北方的龐然巨獸。而自己這個“四世三公”的袁本初，卻似乎被內部無形的繩索捆住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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