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沒有時間。
七座煉獄各自運轉，將七個人分別困在內心深處最不敢觸碰的裂縫裡。
天道惡念不再急於吞噬——它享受這種過程。
億萬年來，它用同樣的方式吞噬了無數闖入神獄的生靈，每一個都是在自己的恐懼中崩潰之後才被它收入囊中。
恐懼越深，吞噬後的養分越足。
但它沒有注意到，在每一片隔絕的黑暗中，都有一個微弱的光點在亮起。不是靈力的光芒，不是法則的碎片，而是一種它從未真正理解過的東西。
薑帥盤膝坐在屬於自己的那片黑暗虛空中。
他的煉獄與其他人不同——天道惡念沒有給他看幻象，因為他心中最深的恐懼不是幻象，是真實。
父親善魂在第七層星空中那隻枯瘦得幾乎透明的手，母親在寒寂深淵冰棺裡抓出的十道指痕，阿姐在天澗邊緣被撕碎殘魂時最後那聲“阿弟”，柳雨薇在血肉沼澤替他承受致命侵蝕時最後越過石化的肩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顧映雪在暗麵罪淵燃燒道體時那句“下輩子，我先遇到他”。
這些不是幻象，是已經發生的事。天道惡念隻是將它們同時攤開在他麵前，如同將七柄用他的記憶鍛造的刀同時刺入他心中最柔軟的位置。
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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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每一個畫麵都在提醒他——走到這裡，他身上背負的不僅僅是太公的棋局。
有父親千年的孤獨，有母親千年的等待，有阿姐百年的殘魂漂泊，有柳雨薇替他承受的石化，有顧映雪為他赴的兩次死。
他若失敗，所有這些犧牲都化為烏有。
就在他的意誌即將被這股重量壓垮的邊緣，丹田小世界中，那顆由父親善魂與惡魂融合而成的完整星辰輕輕震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激烈的共鳴——是一種極輕極柔的、如同千年前父親第一次抱起繈褓中的他時，掌心輕輕覆在他背上的溫度。
“帥兒，為父在這裡。”
薑無為的聲音從星辰深處傳來，虛弱卻堅定。
是他在第七層化作星辰前留在兒子丹田中的最後守護執念，在感知到兒子神魂即將被無儘的愧疚壓垮時自行觸發。
那聲音穿透了天道惡念布下的層層黑暗，穿透了那些仍在循環播放的記憶碎片，一字一字清晰如父親教兒子寫字時一筆一畫的示範。
緊接著，另一道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穿過了神獄十層的層層阻隔，穿過了天道惡念肉球表麵的億萬張人臉，穿過了第十層核心的純粹黑暗，輕輕落在薑帥耳中。
“孩子，母親在這裡。”
東方璃玥的聲音。
她不在神獄外圍的防線上，不在文天明坐鎮的聖所中。
她在更遠的地方——灰岩鎮的臨時庇護區裡，和那些從北方邊境撤下來的老弱婦孺們在一起。
她一身粗布衣裙，正蹲在一個抱著鏽劍的男孩麵前，將一碗熱粥輕輕放在他手中。
男孩問她薑帥哥哥什麼時候回來，她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被鉛灰色雲層籠罩的天空，沉默了幾息，然後將手輕輕按在胸口，仿佛在撫摸千年前繈褓中那個嬰兒的臉。
“很快。”她輕聲說，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為娘在這裡，他一定能回來。”
然後是第三道聲音。不，不是一道——是無數道聲音彙聚而成的洪流，從神獄入口的方向穿透層層阻隔，直直傳入薑帥的識海。
薑血蘅的呐喊嘶啞如破風匣，她已在防線上連續衝殺了不知多少個時辰，血色長槍上的暗金斑點已分不清是公孫的血還是她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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