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集市,沸騰著一股用後金鐵騎的馬蹄和北地烈風熬煮出的狼性血氣。
原始而狂野,充滿了勃勃生機。
蒙古商販扯著被風沙磨礪過的粗嘎嗓子叫賣,女真獵戶的笑罵聲混著牲畜的嘶鳴。
在乾燥的空氣裡野蠻衝撞,不留餘地。
烤全羊的焦香油脂滴落炭火,發出“滋啦”的聲響。
那股肉香霸道地鑽進鼻腔,令人垂涎欲滴;烈性馬奶酒的醇厚,關外藥材的辛辣,還有泥土與馬糞混合的粗糲氣息。
織成了一幅狂野而生動的嗅覺畫卷。
這股蠻荒而旺盛的煙火氣,本身就是這個新興王朝勃勃野心的宣告,也是它不加掩飾的生命力。
吳三桂的一雙眼睛徹底不夠用了。
他像一頭初入寶山的猛虎,渾身的血液都因這股征服者的興奮而微微發燙,幾乎要沸騰。
他蠻橫地擠開人群,在一個掛滿兵刃的攤位前驟然停步,一把抓起厚重的蒙古彎刀。
森冷的刀鋒映出他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扭曲的臉,那上麵,是幾欲掙脫束縛的、原始的嗜血與占有欲,令人心驚。
“好刀!”
他爆喝一聲,引得攤主——一個滿臉虯髯的蒙古大漢抬眼看來,眼中帶著一絲警惕與不悅。
他指腹愛不釋手地劃過刀身上流暢的血槽,心中已在盤算:此刀掛於腰間,飲飽了建奴的血,該是何等威風。
他的視線又被旁邊一張火紅的狐皮勾去了魂。
那狐皮在陽光下流淌著火焰般的光澤,觸手生溫,柔軟得仿佛能融化指尖。
他掂了掂分量,腦中飛速計算:這等北國珍品,若能風光地送給舅父祖大壽,能否換來幾句難得的誇讚?又或者,能否從那個叫陳圓圓的女子那雙明眸中,看到一絲真正為他而生的驚豔?
他天生為戰而生,為名利而活,對這些能彰顯身份與力量的物件,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血性。
與他的張揚外放不同,穆爾察寧則被一個不起眼的銀飾攤子勾住了目光。
她那雙平日裡深邃而略帶憂鬱的眼眸,此刻也漾開了純粹的、屬於這個年紀的少女才有的亮光,如同被春風吹拂的湖麵。
那些雕刻著繁複花紋的蒙古銀簪、鑲嵌著綠鬆石的耳環,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仿佛在低聲訴說著草原上古老而自由的故事。
她拿起一支鑲嵌著藍寶石的銀簪,在自己烏黑的發間輕輕比劃。
簪子上雕刻的樓蘭古紋,竟與她腰間那塊從不離身的“女真天命玉璜”上的紋路隱隱呼應。
讓她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親切,仿佛找到了某種失落的連接。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抹極淺的笑意。
那笑意讓她周身慣有的疏離與戒備瞬間消融,讓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背負著沉重秘密的格格,而隻是一個對美好事物充滿向往的普通少女。
唯有於少卿。
他像一滴冷油,悄無聲息地混入這鍋滾沸的狼血,格格不入,卻又滲透到了每一個角落。
他臉上掛著最和煦的笑意,姿態閒散,仿佛隻是個隨性的遊人,漫不經心。
然而,他的視線,卻如一張無形的蛛網,將整個集市悄然籠罩。
胸口的幻影璧微微發熱,他的感知被放大到了極致。
每一個細微的聲響、每一絲異常的氣息、每一個不協調的動作,都逃不過他的捕捉。
於少卿的大腦,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
將這片活色生香的煙火人間,無情地解析成一幅由威脅坐標、監控扇麵、逃生路線構成的冰冷三維戰術地圖。
每一個細節都無所遁形,清晰可見。
東三街角,三個閒聊的漢子。
他們在為一匹馬的價格爭論,目光卻總在不經意間交錯,形成一個嚴密的監控網絡。
而於少卿三人,恰好處於這個扇麵的中心。
他們的站位看似隨意,實則精確地卡住了三個關鍵的逃生路口。
每一次不經意的挪動,都精準地彌補著同伴的視野盲區,配合默契。
點心鋪前,一個買點心的婦人。
衣著樸素,麵容和善,但在付錢時,無意間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極其隱蔽的紋身。
那紋路細密如機械齒輪,在皮膚下若隱若現,仿佛活物,帶著一絲詭異。
於少卿的心臟猛地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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