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門洞開,門內是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黑暗。沒有陰森之感,隻有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極致的靜。
蘇清鳶站在門檻前,沒有立刻邁步。
她能感覺到,門內門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間流速。外麵是荒野混亂無序的風,裡麵則是被精心封存、近乎停滯的寧靜。
“姐姐。”蘇清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蘇清鳶回過神,點了點頭。她不再猶豫,半攙著妹妹,共同護著那個銀藍色的光繭,邁過了那道無形的門檻。
踏入老宅的一瞬間,身後呼嘯的風聲,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扇無形的門在她們身後關上,將外界的一切喧囂與危險,都隔絕在外。
門內的景象,並非她們想象中的黑暗。
當她們的腳步落在冰涼的石質地板上時,周圍的空間,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滴,緩緩地、一層層地亮了起來。光線並非來自窗外,也不是源於燈火,而是從宅邸的每一寸肌理——梁柱、地磚、牆壁——的內部,溫和地散發出來。
這是一座活在光陰裡的宅邸。
她們正身處一座寬闊的正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古墨與老木混合的淡香,很好聞。廳堂內的陳設古樸而雅致,桌椅、博古架、屏風,一應俱全。最奇特的是,這裡的一切,都一塵不染,仿佛主人隻是剛剛離開,去後院沏一壺茶。
時光在這裡,被按下了暫停鍵。
蘇清鳶小心翼翼地將陸沉所在的光繭,安置在正廳中央的一塊空地上。光繭的銀藍色光芒,在這片溫和的光暈中,顯得格外柔和,不再像之前那樣閃爍不定。陸沉的生命體征,似乎也因此穩定了許多。
“這裡……好舒服。”蘇清月靠著一根廊柱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進入老宅後,那股無時無刻不在抽取她生命力的壓力消失了,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蘇清鳶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字畫,掃過博古架上擺放的瓷器,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歸屬感。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讓她感到熟悉,仿佛那些被遺忘的血脈記憶,正在被喚醒。
她走到一扇雕花木窗前,透過窗欞向外望去。庭院裡,一棵不知名的古樹枝繁葉茂,樹下的石桌上,甚至還擺著一副未下完的棋局,黑白棋子,錯落有致。
一切都靜止在某個完美的瞬間。
蘇清鳶伸出手,想要觸摸那扇窗,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及窗欞的前一刻,異變陡生。
整個正廳的光芒,忽然暗了一下。
緊接著,空氣中,無數塵埃大小的、銀藍色的光點,開始從四麵八方浮現。它們從廊柱中滲出,從地磚下升起,從懸掛的畫卷裡飄落,如同被喚醒的螢火蟲,向著正廳的中央彙聚。
蘇清鳶立刻退回到光繭旁,將妹妹護在身後,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那些光點,並沒有任何攻擊性。它們在空中盤旋、飛舞,最終,在她們麵前約莫三五步遠的地方,緩緩凝聚成一個模糊的、由光影構成的人形。
那是一個男人的輪廓。他身著一身古樸的、蘇清鳶隻在家族典籍上見過的長袍,身形高大挺拔,麵容模糊不清,隻有一雙眼睛,如同兩顆被點亮的星辰,深邃、平和,仿佛看穿了千年的時光。
他不是實體,也不是幽靈。他是由無數時褶碎片,編織而成的一段……記憶。
“時褶影像……”蘇清鳶的心神,被那雙眼睛完全吸引,下意識地吐出了這個詞。
那道影像的目光,先是落在蘇清鳶的身上,似乎在審視,在確認。片刻後,那雙星辰般的眼眸裡,流露出一絲欣慰。
“吾之後裔,汝終歸矣。”
他的聲音,不似人言,更像是無數時褶共振時發出的、帶著古老韻律的回響,直接在蘇清鳶和蘇清月的腦海中響起。
“先祖……”蘇清鳶的嘴唇動了動,一種源於血脈深處的敬畏,讓她不由自主地微微躬身。
那影像微微頷首,目光又轉向她身旁的蘇清月。當他看到蘇清月蒼白的臉色和虛弱的氣息時,那雙平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可的憐惜。
“共生之脈,損耗至此,辛苦汝了。”
蘇清月掙紮著想要行禮,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最後,那道影像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銀藍色光繭包裹的人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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