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蕭瑟深秋,黃昏的光帶著垂死掙紮的暖意,卻照不進雲府最西北角那個終年潮濕陰冷的破敗小院。
院子裡,青石板的縫隙裡長滿墨綠的苔蘚,幾棵歪脖子老樹葉子掉得精光,枝椏猙獰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落葉無人打掃,堆積在角落,被連綿秋雨泡得發黑腐爛,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牆角一口廢棄的水缸裡積著半缸渾濁的雨水,漂著枯葉和死蟲。
就是在這個連最低等雜役都不願多待的地方,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蜷縮在冰冷濕滑的青石板上。
是雲夢。
她身上那件本就單薄、打著無數補丁的粗布衣裙,此刻已被泥水和臟汙浸透,緊緊貼在她幾乎皮包骨頭的身上,勾勒出肋骨的形狀和微微顫抖的脊背。
她雙臂死死抱在頭上,纖細的手指緊緊揪著自己枯黃打結的頭發,試圖抵擋那些如雨點般落下的拳腳和比拳腳更傷人的辱罵。
圍著她的是三個粗壯的婆子和兩個滿臉橫肉的下等家丁,他們奉了“上頭”的命令,下手毫不留情。
“災星!掃把星!生來就是克父克母的賤骨頭!”一個三角眼的婆子一邊用腳踢雲夢的腰側,一邊尖聲咒罵,“仙師當年說得清清楚楚!廢靈根也就罷了,命格裡還帶著陰煞,誰沾誰倒黴!老爺就是被你克得這些年修為才停滯不前!”
“就是!夫人說了,讓你老實在自己院裡待著,晦氣別到處亂竄!你倒好,昨天居然敢偷偷跑到前院回廊附近!衝撞了大小姐的貴客怎麼辦?!”另一個滿臉麻子的家丁啐了一口濃痰,差點吐在雲夢身上。
“大小姐親自發話了,往死裡打!打服了為止!看你還敢不敢再邁出這院子一步!”為首的婆子,是大夫人的心腹王嬤嬤,她雙手叉腰,眼神冰冷刻薄,語氣裡帶著施虐的快意,“給老娘狠狠打!打殘了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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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腳更密集地落下,踢在雲夢的背上、腿上、手臂上。
她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幼獸般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卻倔強地不肯哭喊求饒。泥水濺了她一臉,混合著嘴角滲出的血絲。
混亂中,雲夢發髻上那一點微弱的、暗紅色的光,引起了王嬤嬤的注意。
“咦?那是什麼?”她眯起眼,上前一步,粗魯地一把揪住雲夢的頭發,迫使她抬起頭,另一隻手猛地將她發間那支小小的銀簪扯了下來!
“還給我!”一直沉默忍受的雲夢,在看到簪子被奪的瞬間,像是被觸及了逆鱗,爆發出淒厲的哭喊和掙紮,“那是我的釵子!還給我!那是阿默哥哥——”
“啪!”
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她臉上,打斷了她的話。王嬤嬤捏著那支廉價的銀簪,放在眼前看了看,臉上露出極度鄙夷和嫌惡的表情。
“阿默?就是後園那個下賤的掃地小雜役?”她尖笑起來,聲音刺耳,“我說你這小賤蹄子哪來的錢買這種東西,原來是跟下賤胚子私相授受!果然是天生的下賤貨色,跟你那沒福氣的娘一樣!”
她將銀簪隨手丟在腳下的泥水裡,然後抬起穿著硬底繡花鞋的腳,狠狠踩了上去!用力碾了幾下!
“不——!!!”雲夢目眥欲裂,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按著她的家丁,瘋了一樣撲過去,去撿那支被踩壞的簪子。
“還敢撒野!”王嬤嬤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驚了一下,隨即大怒,一腳狠狠踹在雲夢的肚子上!
“呃啊——!”雲夢痛呼一聲,身體蜷縮起來,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蝴蝶,倒在冰冷的泥水裡,再也爬不起來。但她還是伸出手,拿住了簪子。
眼淚混著泥水和血水,洶湧而出。不是為了身上的疼痛,而是為了那支承載著少年所有心意與溫暖的簪子,就這麼在她眼前被輕易踐踏。
“給我繼續打!打到她認不清自己是個什麼東西為止!”王嬤嬤氣急敗壞地命令。
就在更多的拳腳即將落下的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充滿絕望與暴怒的嘶吼,猛然從院門口炸響!
是阿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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