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雨說來就來。前一天還是晴空萬裡，第二天清晨就飄起了綿綿細雨。雨絲細密，不像北方的雨那樣劈啪作響，而是悄無聲息地濡濕了青石板路、梧桐樹葉，還有蘇州河畔那些老房子的灰瓦屋頂。
葉飛坐在外灘一家茶館的二樓臨窗位置。茶館很老，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雕花窗欞上的紅漆已經斑駁。但茶是好茶——老板親自沏的明前龍井，茶葉在紫砂壺中緩緩舒展，熱氣蒸騰，帶著豆蔻般的清香。
他在等人。
窗外的蘇州河在雨中泛著鉛灰色的光，偶爾有駁船慢悠悠駛過，船工披著蓑衣，在船尾生火做飯，一縷炊煙混入雨霧，很快就消散了。對岸是正在施工的新樓，腳手架上掛著綠色的防護網，在雨中像巨獸的皮膚。
樓梯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茶館裡格外清晰。葉飛抬頭，看見胡音夢走上樓來。
她打著一把油紙傘，傘麵是素淨的青色，沒有花紋。身上穿著月白色的棉麻長衫，款式簡單，但剪裁得體，襯得她身形修長。長發用一支木簪鬆鬆綰起，幾縷碎發被雨打濕，貼在白皙的脖頸上。沒有化妝，但眉眼間的書卷氣，比任何妝容都動人。
“音音。”葉飛起身。
“阿飛。”胡音夢收起傘，靠在門邊，微微頷首。她的動作很優雅，但沒有任何矯揉造作，像是這本就是她最自然的狀態。
她走過來，在葉飛對麵坐下。茶博士適時地送上新沏的茶，又悄然退下。
“沒想到你會約在這裡。”胡音夢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牆上的字畫、架上的線裝書、還有窗外煙雨朦朧的河景，“很雅致，也很......上海。”
“我以為你會喜歡。”葉飛為她斟茶，“台北的茶館，應該更精致些？”
“精致是精致，但少了這種......”胡音夢想了想，“時間的味道。這棟樓，怕是有上百年了吧？”
“清光緒年間建的，原來是個錢莊。”葉飛說，“後來改成茶館，也三十多年了。”
胡音夢點點頭，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而是先聞了聞茶香。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沒有塗任何顏色。
“你信裡說，有事想請教？”她放下茶杯，看向葉飛。
“是。”葉飛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推過去，“這是‘東方夢工廠’未來五年的創作規劃。想請音音看看，提提意見。”
胡音夢有些意外：“我可能不懂規劃這一些。”
“但你懂文化，懂美學，懂如何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找到平衡。”葉飛真誠地說，“而這些，正是我最需要的東西。”
胡音夢打開文件夾。裡麵不是枯燥的計劃書，而是一疊畫稿和故事大綱——《大鬨天宮》重製版的分鏡草圖，《山海經》係列的角色設定，《梁祝》的現代化改編構想......每一頁都配有詳細的創作理念說明，文字簡練但深刻。
她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茶館裡很安靜，隻有雨聲、翻頁聲，還有樓下隱約傳來的評彈聲——老板在聽收音機，蔣調的《杜十娘》，咿咿呀呀，如泣如訴。
看了大約二十分鐘，胡音夢合上文件夾。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頭看向窗外。雨中的蘇州河，像一幅氤氳的水墨畫。
“阿飛，”她忽然問，“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你指什麼？”
“所有這些。”胡音夢轉回頭，目光清澈，“音樂，電影，動畫，現在還要建這麼龐大的夢工廠。以你的才華和資源，完全可以過更輕鬆的生活。為什麼要給自己壓這麼重的擔子？”
葉飛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卡梅隆問過，很多人問過。
“音音寫過詩，”他最終說，“應該知道，有些東西在心裡，不寫出來，會憋壞的。”
胡音夢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這個答案好。比那些‘為了文化複興’之類的宏大敘事，好得多。”
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個紙包，推給葉飛。
“送你的。”
葉飛打開紙包，裡麵是一本英文版的《道德經》，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燙金的英文書名已經有些磨損，顯然被翻閱過很多次。
他翻開扉頁，上麵有一行娟秀的中文毛筆字：
“知雄守雌，知白守黑。願君永葆此心，縱橫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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