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黎明的天光帶著水洗後的清冷,透過茅屋的破洞和殘窗,吝嗇地灑落進來,照亮了滿屋狼藉。
空氣裡混雜著雨水、泥土、血腥、蠟油以及邪氣潰散後的淡淡腥臭,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
管家和家丁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臉上依舊殘留著劫後餘生的驚悸。
他們看著魏殳懷中那個昏迷不醒、渾身濕透的女子,眼神裡充滿了敬畏與好奇,卻不敢多問一句。
“管家,”
魏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去看看孫寡婦和小荷。”
管家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招呼家丁上前查看。
孫寡婦隻是昏迷,呼吸尚算平穩。
小荷的情況則有些麻煩,雖然邪靈已退,但被強行抽取生魂又驟然中斷,導致元氣大傷,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需要立刻救治。
魏殳看了一眼小荷,眉頭微蹙。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小瓷瓶,倒出一粒散發著清苦藥味的黑色丹丸,遞給管家:“化水,給她喂下,護住心脈。速去請郎中。”
管家連忙接過,如同捧著救命稻草,吩咐一個家丁立刻去辦。
魏殳不再理會他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中這個失而複得,卻又形同陌路的女子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些,指尖觸及她冰涼的肌膚,心頭像是被細密的針紮過。
他抱著她,走到屋內相對乾燥些的角落,脫下自己那件同樣被雨水打濕、卻尚存一絲體溫的外衫,仔細地墊在地上,然後將她輕輕放下。
她的眉頭在昏迷中依舊微微蹙著,仿佛承載著無法言說的痛苦或迷茫。
濕漉漉的長發貼在她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更顯得脆弱不堪。
魏殳伸出手,想替她將頭發理順,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她時,微微一頓,最終隻是懸停在空中,然後緩緩收回。
他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夜,籠罩著她。無數的疑問在他心中翻騰。
她為何能歸來?
那日祠堂光雨,他親眼所見,魂飛魄散,絕無虛假。
是某種他不知道的秘術?
還是……與那銀鎖片、青銅短劍的平衡有關?抑或,與她自身那神秘的魂魄本源有關?
她方才施展的力量,純淨而強大,遠勝從前,分明是記憶與力量尚未完全複蘇的狀態下,憑借本能發出的驚天一擊。
這力量從何而來?她消失的這段時間,究竟經曆了什麼?
最重要的是……她為何,又一次,忘了一切?
難道每一次動用本源之力,或者遭遇重創,都會導致記憶的缺失?
這是一種保護機製,還是……某種更深的詛咒?
魏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纖細的脖頸上,那裡空無一物。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心口位置,那枚貼身戴著的、屬於她的銀鎖片,正安靜地散發著微弱的冰涼。
她沒有帶走它。或者說,歸來的她,身上沒有任何過去的印記。
就在這時,地上的安心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呻吟,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依舊是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卻盛滿了初醒的茫然與虛弱。
她先是有些困惑地看著頭頂破損的茅草屋頂,然後視線緩緩移動,落在了坐在她身旁的魏殳身上。
四目相對。
魏殳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緊。
她的眼神裡,沒有了昨夜出手時的銳利與決然,也沒有了昏迷前那空茫的恐懼,隻剩下一種純粹的、小獸般的警惕與打量。
她看著他,像是在審視一個完全陌生的存在。
“……你……”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幾乎聽不清,“是……誰?”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三個字清晰地傳入耳中時,魏殳還是感到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
他沉默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回到了那個河水腥冷的傍晚,他第一次將渾身濕透、失去記憶的她撿回鋪子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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