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報為“逃役”。
他也招認了鹽場“茶水錢”的分配內幕:
每月由巡役頭目收齊,三成留作“弟兄們酒錢”,三成交楊管事“孝敬分司”,其餘四成……楊管事不說去向,他也不敢問。
但他始終堅稱:對海盜劫場一事毫不知情,更未參與勾結。
關於這一點,周昌言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王福生沒有撒謊。
一個連殺人都要猶豫半天的巡役頭目,沒有膽量勾結海盜。
真正的那根線,在楊管事手裡。
而楊管事死了。
線的那一端,已隨他一起沉入黑暗。
“楊魁一死,分司那條線就斷了。”
周昌言合上卷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錢知事這幾日在館驛閉門不出,稱病不出。
張懋修三次求見本官,話裡話外都在試探,永阜場一案,能否以‘海匪突襲、鹽場失察’結案。”
盧象關沒有立刻接話。
他望著窗外的日光,良久,道:
“周大人如何答複?”
周昌言道:“本官說,案子還沒查完。”
很簡短。
卻是他能給的最強硬的態度。
查不完,就不能結案。
不能結案,那些藏在黑暗裡的人,就要繼續活在恐懼裡。
這本身就是一種審判。
盧象關沉默片刻,忽然道:
“周大人,下官有一事請教。”
“說。”
“以周大人觀之,永阜場勾結海匪、引賊入室之事,鹽運司……知道多少?”
這個問題很直接。
直接到近乎冒犯。
周昌言卻沒有動怒。
他抬眼,看著盧象關。
這個年輕知縣的臉上沒有試探,沒有畏懼,也沒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
他隻是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一棵樹,還是整片森林。
“盧知縣。”
周昌言緩緩道:
“本官巡鹽十年,查過的鹽場貪墨案,不下三十樁。”
“每一樁案子,都有一個錢知事。”
“有時他叫王知事,有時他叫李知事,有時他是分司同知,有時他是鹽場大使。”
他頓了頓:
“每一樁案子,查到錢知事這個位置,就斷了。”
“證人會死,賬目會燒,證據會‘意外’消失。”
“然後呢?”盧象關問。
周昌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盧象關。
“然後本官就繼續巡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去下一個鹽場,查下一樁貪墨案,抓下一個錢知事。”
“周運使……知道本官查案,從不逾界。”
“‘界’在哪裡?”盧象關問。
周昌言沒有回答。
盧象關卻明白了。
那“界”,是鹽運使。
是布政使。
是京城裡那些他周昌言得罪不起的人。
是這架龐大官僚機器運轉時必須容忍的磨損、滲漏、損耗。
他可以抓錢知事,可以砍楊管事,可以把永阜場的賬目翻個底朝天。
但他不能動周士楷。
因為動了周士楷,就是動了整個鹽政係統的臉麵。
動了鹽政的臉麵,就是動了朝廷賦稅的根基。
動了朝廷賦稅的根基——
周昌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盧象關。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疲憊。
隻有一種深沉的、幾乎無法辨認的——悲哀。
“盧知縣。”
他說,“你是不是覺得,本官很無能?”
盧象關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周昌言麵前,拱手,深深一揖。
“周大人十年巡鹽,得罪天下貪官,卻仍能穩坐都察院。這不是無能。”
他直起身,迎著周昌言的目光:
“這是審時度勢,以待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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