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壩中央稍亮堂點的地方,新娘子穿著大紅的呢子外套,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顯得十分侷促害羞。
她模樣清秀,帶著點縣城姑娘的斯文氣。
「來來來,媳婦兒,這是我大學睡在上鋪的兄弟,齊雲!」
趙新民嗓門洪亮地介紹,帶著炫耀,「人家可是從好幾千裡外的大城市,專門趕過來喝咱喜酒的!
這麵子給的,槓槓的!」
新娘子飛快地抬眼瞥了齊雲一下,臉頰飛紅,蚊子似的叫了聲:「齊哥。」又迅速低下頭去。
「老齊,你可是貴客!遠道的貴客!」
趙新民摟著齊雲的肩膀,對著周圍嚷嚷,「按我們村子老規矩,越是遠道來的客人,越金貴!
今兒個,沒人比你老齊腳程更遠了!你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必須得坐頭桌,跟咱們寨子裡輩分最高的一桌!
那才顯出咱的誠意!」
話音剛落,幾個本家兄弟就半推半架地把齊雲「請」到了主桌。
這桌擺在堂屋門口,幾張太師椅圍著一張大八仙桌,坐著的都是鬚髮皆白、皺紋深如溝壑的老者,穿著老式的對襟褂子。
齊雲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塞進來,顯得格外突兀。
他屁股剛挨著硬實的板凳,周圍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少,便都端著土碗、酒杯圍攏過來,臉上帶著淳樸又有些誇張的恭敬笑容。
「大學生!喝一個!」
「了不起啊大學生!這麼老遠能過來,真給麵子!」
「貴客貴客!乾了這碗!」
「沾沾大學生的文氣!」
一碗碗渾濁辛辣的苞穀酒,不由分說地遞到麵前,帶著不容拒絕的熱切。
齊雲被這突如其來的「尊崇」弄得有些應接不暇,隻能硬著頭皮,在七嘴八舌的勸酒聲中,皺著眉,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
火辣的酒液燒灼著喉嚨,直衝頭頂,眼前的紅光和人影都晃動起來。
然而,那碗清冽的泉水,那座霧中的道觀,還有趙老頭對神仙山的講述,卻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被酒精攪得混沌的腦海裡愈發清晰、盤旋不去。
趙新民他們覺得荒誕不經,不過是鄉野奇譚,牽強附會。
齊雲心裡卻像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滋滋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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