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在清晨濕滑的街道上顛簸爬行,引擎嘶吼。
陡峭的石階巷弄貼著崖壁蜿蜒向上,剛通車的菜園壩長江大橋巨大的鋼索骨架在霧靄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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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時而衝上陡坡,時而猛紮進幽深的隧道,車燈在濕漉漉的壁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時而又在狹窄的彎道與挑著扁擔的「棒棒軍」驚險擦身而過。
副駕上的金鏈漢子透過後視鏡,死死盯著後座閉目養神的齊雲。
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平靜無波,仿佛不是去龍潭虎穴,而是去赴一場尋常茶局。
這種反常的鎮定,讓金鏈漢子心頭那點不安越發濃重。
車子最終七拐八繞,停在城鄉結合部一處高牆大院外。
鐵門拉開,裡麵是棟貼著劣質白瓷磚的三層小樓,門口蹲著兩個叼煙的青皮。
金鏈漢子引著齊雲穿過空曠的水泥地院子,徑直走進一樓一間極大的茶室。
茶室裝修透著股暴發戶的氣息。
紅木大茶海油光鋥亮,能照出人影。
靠牆一溜紅木博古架,上麵胡亂擺著些粗劣的仿古瓷瓶、根雕和招財金蟾。
最顯眼的是對麵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裝裱字,龍飛鳳舞四個鎏金大字:「和氣生財」。
金鏈漢子讓齊雲在茶海客位坐下,自己快步進了裡間。
不多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著洪亮的笑聲傳來。
「哈哈哈!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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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大步走出。
個子不高,卻極敦實,脖子粗短幾乎看不見,滿臉橫肉堆著笑,剃著貼頭皮的青皮,更顯凶悍。
上身一件騷氣的紫紅緞麵盤扣唐裝,偏偏敞著懷,露出裡麵緊繃的白背心和鼓脹的肚腩。
下身一條緊繃的黑色老板褲,勒出肥碩的臀部,腳上一雙鋥亮的老人頭皮鞋。
正是95年渝城道上大哥們最流行的「富貴混搭風」。
他大馬金刀在主位坐下,金鏈漢子立刻躬身遞上紫砂壺。
橫肉臉一邊熟練地燙杯、洗茶、高衝低斟,一邊拿那雙藏在肉縫裡的小眼睛上下掃視齊雲,嘴裡嘖嘖有聲:「兄弟!真是好身手啊!
以為電視裡那種飛簷走壁、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都是假的!
這會是開眼了!」
他將一杯橙黃透亮的茶湯推到齊雲麵前,笑容可掬,「聽口音,兄弟不是本地人?路過渝城?還是……有啥財路要關照哥哥?」
「路過。」齊雲瞥了一眼茶杯,沒動。
「哦?」橫肉臉笑容不變,手指在光滑的茶海上輕輕敲著,「那……以前當過兵?在道上哪個碼頭髮財?」他試探著。
「都不是。」齊雲答得乾脆。
橫肉臉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笑容卻更加燦爛,猛地一拍大腿:「好!爽快!我就喜歡交兄弟這樣的朋友!
不打不相識嘛!」他拉開茶海下的抽屜,「嘩啦」一聲,拿出厚厚一遝簇新的「四人頭」百元大鈔,怕是有小半指厚,直接拍在齊雲麵前的茶海上。
「手下人不開眼,衝撞了兄弟!
這點心意,算是哥哥替他們賠罪!
今晚『老渝酒樓』擺一桌,兄弟務必賞光!
咱們好好喝一杯,交個朋友!」
他盯著齊雲,語氣熱絡,帶著不容拒絕的江湖氣派。
齊雲看著那疊刺目的鈔票,他唇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放印子弄來的臟錢,貧道拿了,怕汙了手。」
「臟?」橫肉臉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如同刷了一層漿糊。
他緩緩靠向椅背,那敦實的身軀散發出無形的壓力,手裡把玩著一個沉甸甸的鍍金打火機,「哢噠、哢噠」地開合著。
他眼皮耷拉下來,聲音也冷了下去,帶著山城特有的硬朗腔調:「兄弟這話,可就有點不上道了。
哥哥的產業,砂石、歌廳、洗浴……哪樣不是正經營生?
這錢,乾……乾……乾淨淨!」
見齊雲還是不為所動,其猛地將打火機重重磕在紅木茶海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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