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目眥欲裂，蒼穹驟然變色，濃稠如血的赤紅浸染了整片天空。
暗紅光芒自他周身暴湧而出，凝固了飛逝的時間。
萬物皆在此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光芒如決堤洪流，橫掃過黑壓壓的屍潮，所過之處，萬千屍儡無聲化作塵埃。
他飛身躍來，將那個渾身浴血的少女輕輕擁入懷中。
可少女身軀冰冷，再無半分生機。
“你——”他驟然轉頭，赤瞳如血，死死鎖住古樹上靜立著的身影，聲音嘶啞不堪，“為何攔我？”
方才蘇淼淼墜落之際，他分明已凝神欲止時間，卻被一道冰冷佛光蠻橫斬斷。
硯塵自樹梢飄然落下，步履無聲。
他淡淡瞥了方知有一眼，目光掠過那具了無生息的軀體，低聲自語，似說與己聽：
“她本就不屬於此間天地。”
“她注定要離開。”佛子抬眸，眼中無悲無喜，唯有亙古的漠然，“死於屍潮，或死於其他，並無分別。”
“並無分別？”方知有周身殺氣轟然暴漲，赤紫雙色靈力交織狂湧，試圖將對方壓製吞食。
他抱著少女的手臂難以抑製地顫抖，眼角滾落一滴血淚。
體內的怨靈正瘋狂吞食著屍儡潰散後的陰邪之氣，變得愈發躁動凶戾，幾乎要掙脫他的壓製。
劇痛自神魂深處炸開，他身形一晃，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雙臂卻將懷中冰冷的身軀擁得更緊，如同溺水之人最後的浮木。
“她是變數。”硯塵眼簾低垂，長睫掩去了眸底情緒，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變數，便該被抹除。”
他俯身，從方知有僵硬的臂彎中，將已無生息的少女輕輕抱離。
下一秒，身影消失在密林。
跪於地上的方知有臉色慘白如紙，氣息淩亂不堪，體內兩股力量的撕扯幾乎將他神魂撕裂。
良久，方知有緩緩抬起頭。
臉上痛楚與瘋狂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緩緩站了起來。
下一瞬，風止雲歇，赤色天幕如被無形之手抹去，重現湛藍。
林葉沙沙，陽光斑駁，仿佛剛才的天地異象隻是一場幻夢。
世上再無神女。
扭曲失衡的世間愛恨，如被一隻無形之手緩緩撥正，重歸其位。
關於“神女”的一切痕跡，被天道悄然抹除。
三日後，南越太子容洵登基為帝，國號頤歡。
容祁以雷霆之勢，大破西秦，鐵蹄踏破西秦王都。
聞璽於金殿之上自戕，腕中佛珠驟然斷裂，顆顆染血。
容祁長駐塞北，時常登上城樓眺望，一站便是整夜。
北胤皇帝蕭煜禪位於皇弟蕭楚，自此消失在茫茫人海。
三月後，北胤舉國歸順南越，天下至此一統。
蕭楚卸下帝位，歸隱山林，無人知其蹤跡。
唯有山間樵夫偶爾傳言，曾在深穀溪畔見一粉衫男子獨坐，對著流水撫琴，琴音寂寥。
季太傅一病不起，纏綿病榻，謝絕所有訪客。
侍從常在深夜聽見他夢中囈語，反複喚著一個聽不真切的名字，醒來時眼角濕潤，卻茫然不知悲從何來。
大理寺卿沈懷亭掛印辭官，去往江南水鄉，做了一名尋常的私塾先生。
他授課嚴謹，卻總愛在課畢後，獨自坐在院中那棵老梧桐下，望著空蕩的門口出神。
學生們都說，先生教他們識字念詩時，眼底仿佛藏著江南煙雨，惆悵無邊。
蓬萊山巔，雲海翻湧。
司珩與雲溯對坐弈棋，黑白子在玉石棋盤上鋪開。
兩人的修為停滯已久，仿佛時光在此地也失去了意義。
“雲瑤那丫頭，”司珩落下一子，忽然道，“愛上了明月舫一名琴師，死纏爛打，至今未果。”
雲溯執棋的手微微一頓，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被更深的東西覆蓋。
心中某處，總覺空了一塊，卻不知遺失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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