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不在與故人通訊時出現。
從不。
符玄、景元、白珩、靈汐、符華……所有人知道的,都是那個“依然冷靜”的鏡流。
那個還能交談、還能合作、還沒有徹底崩潰的前劍首。
他們不知道——她不敢讓他們知道——在這具軀體深處的暗影中,還棲息著另一個“她”。
那個“她”會在每一個獨處的深夜浮現。
起初隻是輕微的異常。
她會突然停下飛船上正在執行的自動巡航,親自掌舵,毫無道理地偏離原定航線,追逐一顆也許、大概、仿佛閃爍過熟悉能量波動的遙遠星辰。
十次裡有九次半是錯覺,剩下半次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定。
但她不在乎。
“他可能在那邊。”她說,瞳孔裡燃燒著深紅的、病態的光。
那個“她”會對著一片普通的隕石帶說話。
那些隕石靜靜地漂浮了億萬年,從未被任何文明注視。
她卻像麵對活生生的聆聽者,將積攢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話語傾瀉而出。
“我今天遇見一個文明,他們的創世神話裡有一位‘定格穹頂之神’。我查了他們的聖典,那種特殊的能力像你。”
“你為什麼不留地址。留了我也能早些找到你。”
“……你是不是不想讓我找到。”
最後那一句,聲音驟然低下去。不是溫馴,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抑的死寂。
下一刻,劍光乍起。
支離劍出鞘的嘯聲撕裂虛空,她揮劍斬向那片無辜的隕石帶。
不是戰鬥,是泄憤。
是積壓了十三年的質問、委屈、被遺棄的憤怒、被獨自留下的孤獨,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她不知道自己劈了多久。
隻知道停劍時,那片綿延數千裡的隕石帶,已被削成整整齊齊的億萬碎塊,每一塊斷麵都平滑如鏡。
她懸立虛空,收劍入鞘。
然後低下頭,望著手中那柄猶自輕顫的支離劍,輕輕說:
“……對不起。”
不知是在對劍道歉,還是對某個不在此處的人。
那個“她”還會收集。
最初隻是收集與他有關的傳說、遺跡、能量殘留。
後來,收集的範圍漸漸擴大——某種礦石的紋理讓他想起他衣角的暗紋,某種星雲的形狀仿佛他曾教過她的劍招收勢……
她開始收集這些。
將它們一一封存,貼上標簽,注明發現的時間、地點、以及“與他的關聯”。
她的船艙漸漸堆滿了這些在外人看來毫無意義的雜物。
一顆雨花石,一片乾枯的異星苔蘚,一枚不知名文明的古老錢幣——隻因其邊緣磨損的弧度,像他微笑時唇角彎起的線條。
她從不覺得荒謬。
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他遺落在這星海間的碎片。
她將它們收集起來,像拚一幅浩瀚無邊的星圖。
總有一天,碎片會拚成完整的他。總有一天。
而那一天到來時——
“你哪兒都不許去了。”她對著虛空輕聲說,唇邊噙著一抹極淡的笑。
那笑容溫婉如昔,眼底卻沉澱著幽深的、令人脊背生寒的執念,“我會把你所有的路都封死,把你所有的劍都收走,把你所有能離開我的辦法都……”
她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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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都忘掉。”她輕輕說,聲音忽然柔軟得像個迷途的孩子,“隻要你回來,我什麼都忘掉。”
——這是癡狂的她。
兩個人格在同一具軀體中日夜角力,如冰與火交織,如霜刃與裂痕並存。
冷靜的那個說:他若回來,看到他這副模樣,會心疼的。
癡狂的那個說:心疼最好。心疼了,就不舍得再走了。
冷靜的那個說:我們得保持清醒,才能繼續尋找。
癡狂的那個說:清醒有什麼用?半清醒時了三十六年,找到的隻有一柄破劍。
冷靜的那個沉默了。
癡狂的那個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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