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古風道長將葉蒼那段交織著愛恨情仇的過往娓娓道來之後,葉聆風便像是換了一個人。
往日的憨厚與單純被一層沉靜的思索所籠罩,他常常一個人坐在三合觀外的石階上,或是望著雲卷雲舒,或是盯著牆角忙碌的蟻群,一坐便是大半天。
仇恨與寬恕,得到與失去,責任與自由...
這些龐大而沉重的命題,如同紛亂的絲線,纏繞在他年輕的心頭。
他試圖去理解父親葉蒼那偏執一生的恨意源自何處,又試圖去想象東方淳在景秀雲死後的悔恨與絕望。
這些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非但沒有讓他豁然開朗,反而讓他原本澄澈的心境變得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他開始失眠,在簡陋的床鋪上輾轉反側,眼神中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多了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迷茫與沉重。
古風道長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並未出言點破,也未加以安慰。
他知道,這是葉聆風成長路上必經的劫,亦是悟道的契機。
心病還須心藥醫,而這心藥,不在經卷中,不在言語裡,而在天地自然之間。
於是,在原有的誦經、灑掃、鍛煉筋骨的功課之外,古風道長給葉聆風增添了一項新的、看似簡單卻意蘊無窮的功課。
那便是每日清晨與黃昏,需至後山一處名為‘龍吟澗’的瀑布下靜坐兩個時辰。
不誦經,不練功,隻需親身感受飛瀑流泉,耳聽水聲轟鳴,心思放空,去感受,去貼近那自然本身的韻律與力量。
“風兒...”古風道長拂塵輕掃,指著那如銀河倒瀉、聲若奔雷的瀑布,聲音平和的說道:
“水至柔,亦至剛。你看它,遇石則繞,遇壑則填,無所不容,無所不往。它從不執著於某一形態,亦無絲毫爭強好勝之心,然其勢,卻能穿石裂岩,奔流到海不複回。你心中所困,或許能在此找到答案。”
葉聆風依言而行。初時,他盤坐在瀑布下那塊被水流衝刷得光滑如鏡的巨石上,隻覺得水聲震耳欲聾,冰冷的水汽撲麵而來,衣衫瞬間濕透,刺骨的寒意與巨大的聲響讓他心煩意亂,根本無法靜心。
他緊皺著眉頭,強行壓製著內心的煩躁,幾乎要坐不住。
如此過了數日,收效甚微。
這日清晨,天色微亮,晨露未消。
葉聆風照例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掃帚,開始清掃觀前院落裡夜間飄落的梧桐葉。
他心不在焉地揮動著掃帚,‘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思緒依舊飄忽,想著瀑布,想著那似乎永遠也無法理清的過往。
然而,就在某一刻,他的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掃帚劃過的軌跡,以及被掃帚帶動、隨之起舞的枯黃落葉。
那些葉子並非雜亂無章地飛散,而是在氣流與掃帚的作用力下,劃出了一道道圓融而玄妙的弧線。
弧線時而盤旋上升,時而貼地回旋,彼此交織,竟隱隱構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充滿動態美感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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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聆風揮舞掃帚的手,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他怔怔地看著那些落葉的軌跡,腦海中卻如同閃電劃破黑暗,驟然亮起!
無數他曾經倒背如流、卻始終無法理解其精義的劍法招式,越女劍法的‘浣紗弄影’、‘箭徑探幽’,白蛇劍法的‘神龍擺尾’、‘遊魚戲水’,出手劍法的‘回風拂柳’、‘驚鴻一瞥’。
這些招式的變化、轉折、發力與收勢的微妙之處,此刻竟與眼前這落葉隨風起舞的自然軌跡,隱隱重合,完美對應!
“原來……原來如此!”
葉聆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猛地丟開掃帚,任由落葉重新飄散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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